权相养妻日常

〖权相养妻日常〗

185 番外3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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枇杷听见动静赶过来,就见令容满脸沮丧,神情.欲哭。

她瞧一眼满盘荔枝肉,霎时明白过来,忙伸手接着,强忍笑意,“别急,红菱又洗了些过来,这就给少夫人另剥一盘。”

“你还笑!”

枇杷笑意掩藏不住,肩膀都在抖。美滋滋准备享受美食,却突然遭此横祸,愉悦期待瞬间变成心疼的落差她不太懂,只觉得令容方才蹲在地上跟快哭的孩子似的模样很有意思,快步走到桌边,洗了手,赶紧又给令容剥了几粒。

令容吃了几粒,甘美汁肉入腹,这才心中稍慰。

果然,韩镜眉目微皱,神情不悦,“在这做什么?”

“有本书落在这里,孙媳妇已经请沈姑去寻了。”令容站姿端正恭敬。

韩镜盯着她,瞧见她衣裳绣的那抹朱色,没来由地便想起唐解忧。

相若的年龄、相仿的身量,外孙女丧命也才两月而已,他平常沉浸在朝堂政事,无暇多想,而今瞧着令容,怎能不勾起伤怀?

当初那匕首甩出,唐解忧惊恐而亡的模样印刻在他脑海,每回想起便觉心痛。

即便唐解忧屡屡犯错,甚至带累韩墨重伤,但就她所做的事本身,毕竟也罪不至死。归根结底,唐解忧有错,他们夫妇二人教导不力,没能让唐解忧及时醒悟,也须担责。

何况私心里,韩镜总觉得,倘若不是傅氏进门,事情便不会到这地步。

——外孙女原本在府里安分守己,承欢在太夫人膝下,书法上的技艺连他都觉得诧异。若非傅氏进门,唐解忧仍会在庆远堂无灾无难地过日子,更不会一步错、步步错,做下那样的糊涂事,伤及韩墨、连累性命。

当初昏君赐婚,他本就不愿遵旨,是韩蛰说要“娶来摆着”才答允。

如今看来,当初就不该让傅氏进门!

况韩蛰也曾对他允诺,对摆在银光院的傅氏不会生情,更不会因私情累及大事。而今韩蛰却被她迷惑,不止提携宋建春,连那傅益都提携起来。

这背后是何打算,韩镜一清二楚。

老相爷越想越气,碍于身份不好多言,只沉着脸往书房侧间去。

令容规规矩矩站着,好容易盼得沈姑出来,忙接了书道谢,不想多杵片刻,匆匆离开。

走出老远,仍觉如芒在背。

紧握的手微松,掌心汗腻腻的,连书衣都被沾湿了不少。

三朝相爷的城府狠辣,绝非她所能承受的,方才韩镜那神情的背后是何等态度,令容自然明白,想到那克死的两位姑娘,更觉害怕。

目下朝堂形势危殆、府中处境艰难,韩镜顾忌着韩蛰,未必会拿她怎样,待情势稍转,以庆远堂那一脉相承的迁怒做派,韩镜怕不会容忍她在此逍遥。

这实在叫人头疼。

令容揣着满腹心思回到银光院,就见韩瑶正坐在廊下躺椅中,怀里抱着红耳朵。

见她进门,韩瑶豁然起身,笑声爽朗,“这么久也不回,还当你在府里迷路了。走,跟我去母亲那里,有好消息告诉你。”

90

丰和堂外柳荫正浓。

令容让红菱拎着才做好的荷叶消暑汤, 同韩瑶到银光院时, 被鱼姑接住,说杨氏还在侧间里照顾韩墨,叫两人在厢房稍待。

韩瑶朝令容做个鬼脸, 先去厢房寻了蜜饯跟令容慢慢吃。

厢房里,杨氏手捧书卷, 倚窗而坐。

韩墨则靠着软枕坐在榻上, 手边一张方桌,摆了宣纸跟笔墨,慢慢勾勒描摹。

屋里静悄悄的没旁人, 唯有淡淡药气清苦,笔下美妇端庄。

韩墨当时的伤虽凶险,静养了这两月, 有韩家请的太医精心伺候, 诸般上等膏药抹上去,伤口没了感染,痊愈得倒也很快。虽还不敢下地,平常卧榻静养时, 也无甚不适。鬼门关上走了一遭,有些事看开, 从前相爷沉默少言的肃然持重姿态尽去, 多年心结说出来, 即便杨氏没表态, 韩墨心里千钧重石移去, 也不似从前沉闷。

夫妻间说话,不再只是朝堂争斗、儿女琐事,韩墨偶尔还会逗杨氏高兴。

譬如此时。

杨氏端坐着翻书看,不时呷口茶,阳光透过纱窗招进来,投了短短的影子。

夫妻二十余年,年轻时的浓情蜜意早已淡去,旧年的事横亘芥蒂,暂时跨不过那道坎,杨氏心里也只夫妻扶持的情分。不过韩墨肯屈意哄她,提起搁置多年的画笔,她倒也乐意。

遂坐了一阵,听韩墨出声叫她,过去拿了画瞧。

“形神兼具,还算不错。”她瞧了两眼便递回去。

韩墨搁笔,“看来还差得远。多年没提笔,果然生疏了。”

杨氏只笑了笑,叫丫鬟进来,收去笔砚。鱼姑听见动静过来,说少夫人和姑娘都在厢房等着,杨氏想起叫令容来是有事,没再耽搁,让韩墨先歇息,她出屋往厢房去。

……

厢房里,令容跟韩瑶已将一碟蜜饯吃了大半。

韩瑶正等得无趣呢,见了杨氏先撒着娇抱怨,“母亲瞧我头上长皱纹没?去银光院等嫂子耗了大半天,回这儿又得等,还以为要等到老才能听见那消息呢。”

杨氏笑着拧她的脸,“跟你父亲商议事情耽搁了,是谁主动请缨要去的?”

“闷在屋里无事可做嘛。”韩瑶拉着她到桌边坐下,“到底什么消息,快好奇死了!”

紫檀海棠收腰的圆桌上,令容已舀了三碗消暑的荷叶汤,双手呈给杨氏,笑盈盈的,“瑶瑶说有好事要告诉我呢,是夫君那边有消息了吗?”

“他这会儿才到汴州,哪能那么快。”杨氏接了,抿着唇打量她,“再猜。”

“是金州那边的?”

“近了,但不是。再猜。”杨氏拿小银勺搅着消暑汤,非要吊胃口。

“难道是……”令容神色微动,猛然想起来,“是我舅舅?”

“是他!”杨氏拉着她手坐下,“事儿刚定,只是还没传开,先说给你高兴——你舅舅在任上做得好,受百姓爱戴,得江阴节度使亲自推荐保举,新提了潭州刺史,连同隔壁永州的事也一道交给他打理。这算不算喜事?”

“算!当然算!”令容喜出望外,“当真吗?”

“这还能有假。”韩瑶被她感染,也带了笑容,问杨氏,“是那位节度使亲自保举的?”

“曹振亲自上的表文。宋大人的政绩也无可挑剔,朝廷已准了。”

这确实是让人意想不到的喜事,令容笑生双靥,两只杏眼如同弯月,“多谢母亲!”

“我就是传个话。”杨氏握住她手,轻拍了拍,“也替你高兴。”

令容颔首,满脸笑意怎么都收不住。

舅舅宋建春跟江阴节度使曹振是总角之交,令容是知道的。两人自幼一起读书习武,宋建春擅文,科举入仕,曹振尚武,加之府里根基不浅,四年前接了江阴节度使的位子,壮年得志,跟宋建春的交情也愈发笃厚。

前世宋建春能在潭州刺史的位子上顺风顺水,也是仰赖江阴节度使曹振的帮助。

及至后来冯璋作乱,也是曹振竭力抵抗,才让冯璋望而却步,转而攻向防守更弱的北边河阴地界,保住潭州的安宁。这回也是如此,冯璋紧攻江阴不下,转而挥兵向北,出江东取河阴。地方上节度使坐大,且战事吃紧,曹振在这节骨眼上书,倒是选的好时机。

不过连求两个刺史之职,还能有法子让朝廷首肯,这厚礼着实让人意外。

很快,令容就得到了答案——

在得知这消息后的次日,金州爹娘便寄来家书,说宋重光年纪渐长,阮氏为他物色妻室,不知怎的叫曹振看对了眼,有意将次女许配给他。

宋建春跟曹振交往多年,两家知根知底,商议过后一拍即合。

如今问名纳吉等仪礼已毕,就等十月完婚。

——两家结成儿女亲家,这交情就更深了一层,难怪曹振肯下那般力气。

令容将那家书翻来覆去地瞧了两遍,又是为宋建春高兴,又觉感慨。

当初阮氏欺她家世,挑拨生事,宋重光背弃诺言,私纳妾室,她乍闻消息,如遭霹雳,过后决意和离,至死未能放下心结。而今男婚女嫁,她踏上截然不同的路,宋重光也走上殊途,回头再看,重活之初仍未能放下的心结,已不知在何时悄然埋藏。宋重光所谓会等她的少年妄言,也确实如烟云消散。

男人的情意,或珍如珠宝,或轻似鸿毛,非言语所能表露断定。

不过那位曹振的次女性情骄纵,又背靠父亲的军权,阮氏怕是得退让不少了。她也有点好奇,迎娶了位高权重的曹家千金,宋重光还有没有胆量再犯旧毛病。

——只别连累舅舅就好。

宋建春本就颇有才能,又有了这姻亲助力,往后只消不跟篡权夺位的韩家交恶,仕途总会有青云直上的时候。

令容把玩那封家书,感慨了一阵,给宋氏和傅锦元寄书问好,又往潭州修书给宋建春,贺他升迁之喜。

……

夏日天长,韩家守着孝,禁宴席玩乐,不好去京郊避暑,令容又怕乱跑会再撞见韩镜,平常或是去丰和堂陪伴杨氏,或是闷在银光院,除了每日捣鼓各色吃食,便只剩临窗读书写字。

闷闷夏日,颇有点难熬。

银光院的跨院里,韩瑶也是如此。

她性子好动,往年此时,或是说动杨氏去京郊别苑,或是跟人赏花射猎,今年却只能困在府中。对太夫人的哀思在五月丧事里哭尽了,如今虽觉庆远堂空荡荡的,但生死之事无可挽回,且因杨氏婆媳龃龉的关系,她跟太夫人感情不算多亲,成日守孝,便觉发闷。

这日杨氏闲着,便带姑嫂俩出府左拐,往二房去坐坐。

刘氏婆媳那边有正学着说话走路小韩诚,一群女眷坐着逗孩子,吃瓜果,倒也解闷。

正闲聊时,外头有仆妇匆匆赶来,说府里有太监传话,请杨氏过去。

韩墨虽因重伤丢了官职,杨氏的诰命还在,太夫人去后,接旨候话的事便交在她手里。

杨氏赶回府里,传旨的是个小太监,被管事迎着在花厅喝茶。

相府权势煊赫,管事又招待得周到,那小太监神色极好,笑眯眯地传话,说宫里范贵妃有了身孕,永昌帝龙颜大悦,趁着前线才传回的好消息,要在上林苑办场马球赛,讨个好兆头。

因怕杨氏婉辞,特意道:“皇上说前两天战报传来,韩将军打了两回漂亮的胜仗功劳不小。贵府虽守着孝,却也该节哀顺变,爱惜玉体。贵妃娘娘特地嘱咐,到时候还请夫人带着少夫人和姑娘们,到上林苑一道散心。”

韩蛰南下后对冯璋迎头痛击、稍挽颓势的事,杨氏是知道的。

那昏君特意提及,倒也无需推拒。

杨氏应了,让管事好生送他。

三人往回走,韩瑶难得有机会出去一趟,说不高兴那是假的,只是觉得疑惑,“范贵妃有了身孕,不是该好生养着吗。这些女眷进宫,她不会嫌烦?”

“或许人家巴不得呢。”令容随口道。

韩瑶不解,杨氏睇着令容一笑,“说得没错。”

“嗯?”韩瑶盛夏打盹,懒得动脑子。

令容便道:“皇上虽爱玩乐,如今战事胶着,也多闭着宫室取乐。将士前线浴血,皇家在后取乐,说出去毕竟不好听。这回特地办马球赛,闹出这阵仗,必是贵妃的主意。皇家有孕是天大的喜事,挨个入宫道贺,怎及命妇们聚齐来道贺的排场?”

那范贵妃在后宫骄纵争宠,风头能压过甄皇后的女人,显然不像是会轻易收敛的。

当时甄皇后有孕,永昌帝的那场法事遍请京城内外的高僧道长,给足了甄家面子,范贵妃怎会服气?

怀着龙种闹出这般阵仗,也算是表露她在宫里的地位,叫人掂量形势。

只是永昌帝色迷心窍,如今韩蛰不在京城,令容毕竟悬心。

……

到七月底上林苑马球赛那日,令容特意简素打扮,衣裳端庄不失礼数便罢,未多妆点。

马球赛定在未时开战,杨氏和刘氏在内监指引下带着令容、韩瑶、梅氏进去,扫了一圈没见甄皇后,问过相熟的宫人,才知道甄皇后凤体渐沉,因近日暑热不适,还在延庆殿里——这场专为贵妃出风头而办的马球赛,显然是戳了甄皇后的痛处。

杨氏是还在孝内,甄皇后怀的又是龙种,不好去拜见,只得先往范贵妃那里去。

范贵妃性喜奢华,排场也大,整个上林苑休整一新,马球场周围都插了旌旗,周遭凉棚的彩缎也都是崭新的,底下各设桌椅,有美酒佳酿。

帝妃所处的高台上围满高门女眷,花团锦簇,纷纷道贺。

令容还没来得及封诰命,更不愿去那色胚皇帝跟前晃荡,只跟韩瑶牵手往彩棚走。

蜿蜒小路尽被浓阴遮蔽,行至一半,对面范香借着贵妃的风头趾高气昂地走过来,身后除了常跟她往来的两位贵女,竟还有个二十多岁的男人。

狭路相逢,韩瑶握着令容的手不自觉紧了紧,像是准备上阵杀敌似的。

范香也驻足挑眉。

她身旁那男人对姑娘家争风头的事没兴趣,懒懒扫过对面女郎,忽然目光一顿,神色陡厉,将令容细细打量。他的目光毫不掩饰,令容迅速察觉,抬眼扫过去,也微觉讶异。

——那张不怀好意的脸,似曾相识。

91

韩瑶跟范香打小不对付, 但也知今日这场合是为刚怀上龙种的范贵妃出风头,敌不动我不动, 虽微微攥着拳头,却只淡声招呼。

范香仗着有姐姐在宫里, 且她跟高阳长公主也投缘,就没那么顾忌, 打量着韩瑶,笑意深晦。

“前阵子听你在府里足不出户, 这时候竟有心思来看马球赛,看来兴致不错?”

“贵妃有命,不敢不从。”

“我记得姐姐也只是请各家命妇入宫。”范香蹙眉,轻笑,“难道还专程叫你来?”

“还真是。”韩瑶神色认真,“来传旨的公公特地嘱咐的。”

范香才不信, 面带哂笑, 偏头瞧着身旁另一位贵女, “韩姑娘这是立了大功吗?竟能劳动贵妃亲自邀请。”

“我哪有那本事。”韩瑶拨弄衣带, 语淡风清, “是沾了家兄的光。换作我,也跟范姑娘一般,就只有站在这儿磨嘴皮子的本事,哪能立功。”

范香微怒, 回头瞪她, 瞧见后面健步走来的禁军小将, 却霎时收敛。

这变化太过明显,韩瑶诧然回头。

尚政穿着羽林卫的细甲,腰悬长剑,健步而来。这一带往来的多是贵女内眷,他英姿挺拔,精神奕奕,望之如鹤立鸡群。行至跟前,尚政朝范香旁边的男人稍稍拱手,旋即向韩瑶道:“娘娘召见,请姑娘跟我走一趟。”

韩瑶对他的容貌有印象,未料他会是羽林卫的人,微愕之间,被令容牵着手走开。

尚政背脊挺直,步履匀称,虽生得腿长,却刻意放缓脚步,绕过两重殿宇,才在僻静处驻足。右手微按刀柄,回过身时,他方才的端然严肃之态消失不见,倒带了些许笑意,“两位可以走了。”

“不是娘娘召见?”韩瑶跟着他七弯八拐地走,心中也自疑惑。

“今日马球赛皇上和贵妃都在,羽林卫负责护卫圣驾,也需盯着各处,免起风波。”那双桃花眼微勾,抬眉望了眼远处,“姑娘英姿飒爽,何必跟她一般见识。上林苑景致不错,马球赛还要等半个时辰,可以到别处观玩一圈再过来。”

这道理韩瑶自然明白,只是听他提到范香时的语气,眉峰微挑。

“小将军难道认识她?”

“认识她,也认识姑娘。”

“哦?”

“韩相府上的千金,幸会。”

韩瑶眼底添了笑意,“可我不认识你呀。”

尚政后退半步,双臂抬起,微微抱拳,俊朗眉目间英气勃发,“羽林校尉,尚政。”

“幸会。”韩瑶亦然抱拳。

令容在旁强忍着笑,低头抿唇不语。她毕竟比韩瑶多活过几年,这尚政生得一副俊朗面相,对范香语带微贬,看着韩瑶时桃花眼里多几分专注,旁观者一眼就能瞧出来。十八岁年轻俊朗的小将和十五岁年华正茂的少女,盛夏林苑相会,瞧着倒也顺眼。

可惜韩瑶仿佛暂时没这念头,抱拳招呼毕,就毫无眷恋地想走。

令容还存着疑惑,忙轻轻拽住。

“有件事想请教。方才范姑娘旁边那人,校尉大人认得吗?”

“认得。”尚政的态度倒和气,“河东节度使的长公子,范自鸿。”

“他也在羽林卫当差?”

“羽林郎将,只是今日不必当值。”

这官职算起来比尚政还高半阶,父亲是手握重兵的河东节度使,本身又是范贵妃的堂兄,难怪行走宫苑时目光那般肆无忌惮。早先范自谦在京城为非作歹,至今还被韩蛰关在锦衣司里不肯放出来,两家早就结了仇。如今范贵妃身怀龙种,范通节度一方,范逯升任门下侍郎当了相爷,这范自鸿又进禁军当差,官职还不低,这架势倒也挺吓人。

难怪她瞧着面熟,先前被长孙敬捉走时,她跟韩蛰在秭归县城给宋建春挑礼物,曾碰见那强取豪夺的男子,韩蛰说是河东节度使范通的儿子,想必跟他是兄弟了。

凭着极浅的印象回想,面相仿佛还很像。

令容心里有了数,遂行礼道谢,退到韩瑶身后。

尚政便再度看向韩瑶,瞧了两眼,却没说什么,拱手走了。

……

这头令容打探范自鸿,另一边那位也正打探她。

范自鸿今年二十五,生得也算风流倜傥,加之河东临着边境,他幼时就曾跟着巡边侦敌,也打过几回无关痛痒的仗,历练出一身刚硬筋骨。这回奉父命回京进了羽林卫,仗着范贵妃的枕边风,博了个五品郎将的官职,平常便住在范家,堂兄妹处得也还不错。

见范香跟那些贵女分开后边闷闷的,随口问她,“跟那姑娘不对付?”

“从小不对付,见面就瞧不顺眼。”

“哪家的?”

“韩相的孙女,你们羽林卫有个叫韩征的校尉,就是她哥。”

范自鸿“哦”了声,“她旁边那位是?”

“旁边那位——”范香听出语气里的刻意,有点猜测,却没敢乱提,只随口道:“是韩家的少夫人,韩瑶的嫂子。”

“韩征的?”

“锦衣司使韩蛰的。”

“他?” 范自鸿哂笑,神色渐冷。

韩蛰的名头他当然是听过的,而且不算陌生。从前在河东时天高皇帝远,偶尔韩蛰来办差,也是例行公事,没觉得怎样。到了京城,文武百官、平头百姓,提起那人时多少都有点敬惧避让的意思,据说心狠手辣、城府又深,刀尖上舔血的人,难对付得很——否则堂弟范自谦也不至于进了锦衣司的大牢还被困着出不来。

那没用的东西!

范自鸿双眸稍眯,站在一处矮丘,俯瞰半个宫城。

比起范自谦那只会吃喝玩乐的废物,范自鸿从十五岁起就在军中历练,十来年过去,跟北地粗豪如虎狼般的军士将领们厮缠久了,他虽长着副风流倜傥的面相,性子里那股狠劲也让河东诸将顾忌,不敢直撄其锋。

京城里水浑,范家在韩家手底下吃了不少亏,韩家占尽便宜,他倒还挺想会会那让人闻风丧胆的锦衣司使。

至于这韩蛰的女人——

范自鸿从袖中取出一封锦袋,抽出里头染血的画像,虽说半边轮廓被泡得模糊,但仔细辨认,跟她长得倒是挺像。

……

马球赛于未时开赛,令容跟韩瑶选了个不甚起眼的位子,在彩棚下坐着喝茶。

前方的战事吃紧,愿意去以身赴险的人不多,球场上争逐起来,却仍各领风骚。

连番争逐自然精彩迭起,韩瑶跟令容兴冲冲地看罢,就见有位小内监快步走来,躬身低声道:“夫人吩咐奴才传话,说姑娘和少夫人难得出府一趟,可顺道去北边的卧佛寺进炷香再回府,不必等她。”说罢,自袖中摸出个玉佩,递在韩瑶手上。

韩瑶接了,起身道:“多谢。”

这内监很面熟,从前韩瑶跟着杨氏来赴皇家的宴饮射猎等事,曾见杨氏跟他问过话。且拿玉佩是杨氏贴身之物,收在怀里甚少外露,小内监手中有玉佩,必是杨氏亲自转托,亦可见杨氏的郑重。

韩瑶不解,看向令容。

令容稍加思索,想起那色胚皇帝和高阳长公主上回闹出的事,大略猜得其意,便道:“既然是母亲吩咐的,必定是有缘故。马球赛都打完了,不如咱们先出去,顺道散散心。”

上林苑在皇宫以北,今日遍邀亲贵女眷,出入时虽查得严密,却不拘束。

韩瑶将马球赛看得尽兴,没再逗留,挽着令容的手,自从偏门出去,寻到韩家马车跟前,跟管事打个招呼,便戴上飞鸾飞凤往卧佛寺去了。

马球场旁的高台上,永昌帝和范贵妃端坐正中,旁边坐着高阳长公主,底下按着诰命品级,围坐了许多内眷。

获胜的队伍封赏已毕,众人闲坐说话。

高阳长公主盛装倨傲,听永昌帝提到韩家兄弟力退强敌的事,赞赏之余,因看向杨氏,随口道:“等这回韩大人凯旋,也该奏请有司封赏诰命。少夫人品貌出众,倒是许久没见,听贵妃说,今日还特地邀了过来看马球赛?”

杨氏起身含笑,“承蒙贵妃厚意,跟着过来了。只是不敢惊扰贵妃,应还在底下。”

“不如请来一见?”

当着众多命妇亲贵的面,杨氏自然笑吟吟地应了,谁知小太监奉命去寻了一圈没见踪影,回来只好回禀,“少夫人跟韩姑娘看罢球赛就走了,听说是往近处的佛寺去,要烧香求些福气。”

杨氏闻言一笑,“看来还是福薄,倒辜负长公主盛情。”

人都跑了,也不可能追回来。

高阳长公主兴致阑珊,啜了口茶,转而提起旁的事来。

杨氏敛袖坐回,眉目端然。

92

卧佛寺在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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令容在侧厅里坐不住,瞧着书房前那树槐花仍开着,青翠枝叶间一串串开得热闹,如同玉白贝铃簇拥在一处,随风微摇。

烈日当空,老槐在地上投了浓阴,被风揉得细碎。

她觉得有趣,踱步出门,站在廊下观玩,猛然觉得不对劲,目光一挪,就见相爷韩镜换不走来,身旁跟着管事,神色是一贯的肃然。

令容未料会跟他在此处狭路相逢,又没法视而不见躲回厅里,只好迎过去,恭敬行礼。

一座府邸里住了两年,除了惯常问安外,令容还没跟他单独接触过。但韩镜对她的不满,却在次数极少的几次会面里表露得淋漓尽致,到唐解忧丧命后,那眼神更是越来越阴沉可怖。

她是杨氏的人,也识文断字,且素性沉稳可靠,从不乱翻东西传是非,每日只守着书房的一亩三分地,别的事一概不问。韩蛰在书房休养的时候,若有锦衣司的下属们奉命来禀事,也是沈姑招待。

这门上的钥匙除了韩蛰,也只沈姑手里有,可见其分量。

令容敬她年长,说话也客气,将缘由说了,道:“麻烦姑姑帮我找找,若没有便罢了。”

沈姑也没说请她入内的话,只恭敬行礼道:“少夫人稍待,我这就去。”

遂奉茶给令容,自开书房的门,往里去寻那本书。

里头安安静静,片刻后,有声音贴着门缝传来,“谁?”

“京城来的。”

门扇应声而开,里头长孙敬瞧清楚他的脸,请他入内。

去岁归州擒住长孙后,韩蛰命樊衡带他前往山南,随便造个身份,暗中关在表兄杨峻所在的襄州地界。刑部走失逃犯成为悬案,韩蛰却借着办差之便,两度途径襄州,顺道去狱中探看被牢牢看押的长孙敬,费了不少功夫。

这回奉命讨贼,身边缺良将,韩蛰遂递密信于杨峻,放出长孙敬,让他按约定行事。

又剥了一盘,小心翼翼地端到书案,将食谱翻了几页,没找到印象中的那道菜,遂唤来打理书房的姜姑,“那本调鼎谱呢?”

姜姑翻了半天,见书架上没踪影,忽然想起来,“前几日大人拿出去就没再瞧见,想必是落在书房了。”

令容只好暂时作罢,次日往韩蛰的书房去取。

韩蛰的书房在银光院的东南角,平常不许人轻易进去,临走也落了锁。令容这两年加起来也去了不足十次,且或是有杨氏带着,或是有韩蛰陪伴,还没单独去过。锦衣司使官位不高,权力却重,且日常处置的都是要紧大事,书房里没准有机密函件,令容也没打算进去,只往沈姑跟前去。

沈姑是杨氏的陪嫁,杨家老夫人在世时亲自调.教出来的,后来跟姜姑一道被安排去照顾韩蛰,姜姑留守银光院,沈姑坐镇书房。

……

京城相府。

令容才端了盘新剥的荔枝往侧间的书案走,美滋滋地打算边享受果肉边翻食谱,猛然打个喷嚏,手里盘子一抖,满盘荔枝掉落在地,嫩白多汁的果肉在地上弹了弹,滚落四散。

她瞧着空荡荡的盘子和满地荔枝肉,险些哭出来。

“我的荔枝!”半天辛苦心血白费,绝佳美味被毁,令容跺脚,蹲身在地,心疼地捡在盘里。这当然是没法吃了,晶莹果肉沾了点灰,凌乱摆在盘中,晶莹映照烛光。

那密信递出去,韩蛰其实只有五成的把握——长孙敬身手出众,机警敏锐,樊衡都未必是他的对手,一旦出了杨峻的大牢,以杨峻手底下那些捕头的本事,必定拿不住他。若长孙敬借机逃走,远遁别处,谁都无可奈何。

好在韩蛰赌赢了。

昨夜安营后,曾有人悄然潜入营中,往他帐里射了支短箭,上头一段破帛,写了这客栈名和房间,底下落款是个潦草的敬字。那营地有三千军士,唐敦和韩征分头巡逻,能潜入其中却无人察觉的高手不多,韩蛰自然知道那是长孙敬。

这客栈也是长孙敬按着行军脚程选定的,可见眼光。

客房里没点灯烛,唯有天光昏暗。

没了往来商旅,客栈里便不觉拥挤。

韩蛰才进门,见伙计迎上来,便问天字九号在何处。

伙计忙引着他过去。

客栈修了两层,底下几间大通铺的客房,外加饭堂等处,二层倒颇齐整。伙计指了门给他,“那间就是。”

韩蛰颔首,健步走去,在门上拍了拍。

长孙敬在狱中关了大半年,那胡子也不剃,外貌甚为潦草,双目却炯炯有神,像潜伏在暗夜的豹子似的,瘦削的脸上染了大片暗青色的胎记,一眼瞧过去,跟从前在禁军供职时的英武姿态截然不同。

两人于暗夜中对视,半晌,长孙敬单膝跪地,双手抱拳。

“多谢不杀之恩。”他低沉开口,声音粗粝。

韩蛰仍旧沉默站着,脊背紧绷,神色沉厉。

长孙敬顿了下,才补充道:“从前对少夫人多有冒犯,还望海涵。”

185 番外3 (第2/3页)

前暗中递给杨裕的消息,分头行进。

这晚疾行后暂时休整,军士支起营帐,生火造饭。

韩蛰命韩征、傅益和唐敦等人留在军中,他却换了身不起眼的常服,骑马从僻处出营,径直驰向近处的小县城。

县城不大,因战事临近,有些人听见风声,已卷着家财逃走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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