郗虑没想到斐潜执问于此。
他仔细回想,在巩县那短暂而恐慌的停留中,似乎……
有心胡乱作答一番,却对上了斐潜冷静眼神,不由得缩得小些,迟疑说道:『应……应当未曾亲见曹公本尊……只见曹子廉将军接洽,传达丞相……曹公之意。』
斐潜点了点头,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,也未深究。他不再看郗虑,转而对其身旁一名文吏吩咐道:『带郗御史下去休息,好生款待。诏书留下。』
没有对诏书内容的驳斥,没有对郗虑投诚表态的回应,甚至没有对他这位『天使』的任何进一步问询。
郗虑原本以为自己是一枚重要的棋子,如今却发现自己可能连棋子的分量都够不上,只是一个在棋盘边缘晃动了一下,旋即被无视的影子!
『呵……呵呵……』
郗虑苦笑着,感受到了透骨的寒凉。
似乎还有些不甘心,可是又无可奈何……
对方只关心一个最简单、最实际的问题……
曹操在不在巩县。
而他甚至连这个问题的确切答案,似乎都无法提供。
岂不是……
一种比死亡更深的无力与荒谬感,瞬间淹没了他。
他忐忑的等待着对方的反应——
怒斥?
辩解?
还是……
至少该有个态度?
就这样……
结束了?
两名甲士上前,虽称『请』,姿态却不容拒绝。
郗虑茫然地被『请』出了大帐,手中那卷曾被他视为救命稻草或催命符的诏书,已被轻轻抽走。
帐外的寒风一吹,郗虑猛地打了个寒颤,忽然意识到,自己所有的身份、言辞、表演,在对方眼中,或许都毫无意义。
说罢,竟是以袖拭泪,做出一副深受迫害、苦大仇深的模样。
他这番表演,若在某些场合,或能引得几声唏嘘。
但在这里,帐中诸将脸上多露出毫不掩饰的鄙夷之色。
斐潜静静地看着郗虑的表演,从高昂到攀附,再到哀恳,如同观看一场乏味的戏剧。直到郗虑哭声稍歇,他才再次开口,声音依旧平稳,直接切入了最核心的问题,完全无视了郗虑之前所有的言辞和表演:『如此说来,郗御史在巩县,并未亲眼见到曹丞相本人?』
郗虑的哭声戛然而止,怔怔地抬头,脸上泪痕犹在,却满是错愕。
斐潜终于开口,却完全跳过了诏书内容:『有劳郗御史远来。天使一路辛苦……不过,天使可曾见到曹丞相?』
『啊?』郗虑一愣,没想到对方第一问竟是这个。他下意识地回答:『丞……曹公行踪,非外臣所能尽知。下官……下官此番奉诏,乃自汜水关天子行在所来,途经巩县传诏,在巩县……只见到了曹子廉将军。』
郗虑答完,才觉不妥,自己天使的身份,怎么被对方一个轻飘飘的问题就带偏了节奏?他急忙试图拉回主题,语气转为一种力图亲切的文人腔调,『大将军,下官郗虑,乃北海郑公康成门下弟子。郑公昔日在关中,多蒙……呃,曾言大将军乃世之英杰,惜乎……』
他想说『惜乎道不同』,又觉太直,一时语塞,抬眼偷偷瞄了斐潜一下,发现斐潜依旧面无表情,心中又是打了一个突,后半截话也就说不下去了。
郗虑试图用师门渊源拉近关系,但看对方毫无所动,甚至是漠然以应,便知此路不通。
冷汗滚滚而下,当念道『蔑弃典谟』、『乖戾人伦』、『专权擅命』、『荼毒斯民』等等词语的时候,郗虑的语调也没有了铿锵,只剩下了越来越含糊,甚至都希望咕噜一下便是什么都掠过去……
帐中诸将,有的面无表情,有的嘴角微撇似带讥诮,有的干脆将目光投向别处。
而坐于上首的斐潜,只是静静听着,眼神深邃,看不出喜怒。
诏书念毕,帐内一片寂静。
郗虑举着诏书,僵在原地,冷汗都将衣襟打湿了。
郑玄,或是郑玄弟子的名头关系,在这里似乎并不比那诏书更有分量。
汗水滚滚而下,郗虑擦都不敢擦。
他感到自己如同一个站在舞台上,用尽心力表演独脚戏的伶人,却发现台下观众根本不在意他的戏码。
越是如此,郗虑便越是惶恐不安。
恐惧与求生欲压倒了一切,郗虑他再也顾不得什么天使威仪、名士头衔,姿态放低,背驼了起来,脑袋往下低,声音带上了明显的颤音与哀恳,『大将军明鉴!下官……下官虽在山东,挂职侍御史,然……然实则如履薄冰,动辄得咎!曹氏专权,视天子如傀儡,待朝臣如隶卒!下官等名为汉臣,实同囚虏!山东士林,亦多受其迫,言路闭塞,忠良钳口……下官久慕大将军威德仁政,今日得见天颜,如拨云雾!恳请大将军垂怜,救下官于水火,救山东士民于倒悬啊!』
第3870章分崩离析 (第3/3页)
『信息传达』,而非『礼仪接诏』。
郗虑胸口一堵,准备好的许多彰显天使威严的言辞顿时卡在喉中。
迟疑了片刻,在沉默的压力之下,郗虑不得不手抖抖的展开诏书,用尽可能庄重清晰的语调宣读起来。
原本郗虑不以为意,甚至觉得很有道理的那些极尽铺排贬斥之能事的华丽辞藻,现如今就像是一根根的芒刺,扎在郗虑的嘴上,头上,背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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