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被斐潜如此清晰地剥离出来,展现出其非为民所为的证据,还是让他感到一种被审视的难堪窘愧。
斐潜有些感慨道:『即便如此……民亦多念兄之善举……谯沛之地,多有念夏侯功德者……』
『元让?!』曹操想问又有些不敢问。
『夏侯元让在河东……』斐潜只是简单提及,然后竖起第三根手指,『其三,孟德兄亦是抑制豪强,整顿吏治。』
斐潜缓缓说道,『孟德兄惩处不法地方豪强,以立威权;亦能不拘一格,提拔寒门才智之士,委以重任。此皆明善举也……』
斐潜的这些话,既是事实,也是诛心,戳中了曹操内心深处自知却无法真正解决的痛处!
曹操曾经也想要变革,想要统领大汉走向新生,可他无法彻底摆脱对旧有士族阶层的依赖,也就谈不上建立一个真正超越出身,相对会公正高效一些的官僚体系。
曹操忽然笑了起来,越笑越大声,『哈,哈哈哈!还有什么,统统说来!』
斐潜的这些话,在山东中原即便是有人提及,也是小心翼翼,隐晦婉转,哪里能像是斐潜这般,犀利锋锐?
这让曹操感觉到了痛,但是也感觉到了痛后之快……
斐潜却似乎并没有期待曹操会做什么回答,或者说已经早就有了结论。斐潜伸出一只手,慢慢的数着手指头,『孟德兄自然是有作为的……』
『其一,屯田。兄之行屯田,分民屯、军屯。郡县大乱,流民遍野之际,聚拢离散,复垦荒芜,恢复粟麦生产,此举功不可没。确乃安民活命之基也,潜亦深以为然。』斐潜首先肯定了曹操屯田的积极作用,但随即转折,『然民屯之制,官六民四,甚或官七民三;军屯所获,则尽归军用,民不存一。屯田民户名为招募,实为依附,世代耕种,永无己业,与佃户何异?兄行屯田,首要在于聚民为佃,收其大半所出,以充军资国用,解燃眉之急。此非养民,实为囚民,榨其膏血,以养征战之需,是耶非耶?』
曹操脸色微微沉了下去,嘴唇抿紧,默然不语。
他所推行的屯田本质,曹操自己岂会不知?
在诸侯割据、朝不保夕的乱世,首要目标是生存与扩张,集中一切资源于军事是无奈也是必然的选择。
曹操苦笑了一下,替斐潜说道,『然朝堂中枢,各州郡县地方要职,十之八九,仍由大姓子弟,及其姻亲故旧,门生故吏所把持……某虽言唯才是举,然地方之处依旧是……』
斐潜点了点头,『故而兄设校事郎。』
『然行之既久,权柄日重,罗织构陷者有之,公报私仇者有之……』曹操径直说道,颇有些破罐破摔的味道,『可又如之奈何?』
曹操他重用亲族,依靠士族大姓维持统治,是现实政治的需要,也是无奈。
校事制度弊端丛生,但他又需要这样的耳目和刀剑……
可又是谁的田?
这些水利工程,确确实实如斐潜所言,大多数都是为了战略考量,即便是有些为了民生所需,也是紧着曹氏夏侯氏自家的屯田区域在修缮……
在战略考量面前,纯粹的民生福祉往往需要让步。
曹操无法否认。
这是身为决策者的现实选择。
他能平袁术战袁绍,屯田制提供的稳定粮草是关键之一。
他之前并不认为他的屯田制度,有什么根本性的错误。
正所谓乱世当用重典,行急策……
但此刻被斐潜如此直白地,剥离了所有时势上的借口,直接点出曹操屯田,是为了榨取百姓,将流民变成曹氏佃农的本质,仍觉字字刺耳。
『其二,水利。』斐潜继续说道,仿佛在细数一本早已了然于胸的账目,『兄执政中原以来,修睢阳渠以通汴泗,凿白沟以利河北漕运,开利漕渠以连黄河。这些水利工程,沟通河淮,灌溉田亩,确有其功。』
他万万没想到,斐潜会在此刻,竟然有心论及这些!
他准备和斐潜辩论天子重要,社稷制度,纲常轮换等等,可曹操真没想过斐潜会谈起他早年的这诗词,会如此尖锐的询问他在诗词之后,理想和现实的落差……
那首诗,确实是曹操内心某个侧面的真实写照,却也伴随着无法抹去的斑斑血迹。
曹操张了张嘴,喉结滚动,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,是辩解徐州之事的因果,还是陈述后来的安民之策?
千头万绪,堵在胸口。
曹操听到此处,精神稍稍一振,确不想斐潜话锋又是一转,『然修此诸渠,孟德兄首要目的,乃为输粮运兵,以供征伐之需也。急运粮处,便是急修,至于他处……民田干涸,呵呵……』
曹操忍不住说道:『有芍陂!』
斐潜点头,『芍陂确实不是为了转运方便……不过芍陂周边,可有多少普通民户?某是说,普通民户?』
曹操再次陷入沉默,如同被无形的绳索捆住了喉咙。
芍陂不是为了运粮便利,而是为了屯田才修的……
第3925章知之知之不知不知 (第3/3页)
征讨徐州,或因愤懑,或因战略,行军所过,多有屠戮……后有诗云,「白骨露於野,千里无鸡鸣。生民百遗一,念之断人肠」……此诗悲恸苍凉,情真意切,潜每每读之,亦不免扼腕叹息,感佩孟德兄诗中流露之悯世情怀……』
曹操闻言,心中不由得一缩,脖颈也挺立起来。
斐潜语气平静,如同在陈述一件寻常小事,但目光却清亮地注视着曹操,『然潜有一惑,积存已久……敢问孟德兄,这诗成之后,兄于治下州郡,可曾做过些实实在在,泽被于那生民百遗一之善举?使其不再轻易白骨露於野,免于冻馁,得享安平?』
曹操愣住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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