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与曹操基于旧秩序崩塌预警的悲观论调,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。
一个指向修补裂痕,在注定倾覆的船上调整座位;一个主张再造新舟,驶向更广阔的海洋。
理念的鸿沟,在此已不是策略分歧,而是道路的彻底分野。
『如此,方可跳出治乱循环!奠定万世太平!』
斐潜声音落下,天地之间宛如应和,竟然云定风停,阳光普照!
『或是独夫暴政,或割据乱战!』斐潜沉声说道,『权力天性嗜血,只知扩张,不懂退让!一方得势,必侵吞另一方,直至将平衡彻底碾碎!故而从商周至春秋,从战国到秦汉,无不如此!何来平衡之说?唯有短暂僵持,随后便是周期崩坏!纵然无始皇,必然有霸王!』
斐潜的声音逐渐高昂,铿锵有力,『孟德兄所言种种弊端,权臣贪腐、政令不通、地方抗命、豪强坐大等等,皆因此而生!』
『夫天地设位而阴阳竞,君臣定分而权柄争。观夫中枢台阁,犹北辰之御八极;郡国豪右,若众星之拱紫庭。然制衡之术,实存斧凿之隙!朝野相疑,乃生掣肘之政;君臣相忌,遂成角抵之形。虽设绣衣刺史以察六合,裂虎符节钺而制五陵,然犹抱焦薪付烈焰也。』
『至若考成簿册,徒增刀笔之劳;监察条章,反生蠹蛀之穴。旧疴未祛,新恙迭起,终使九重法度渐成溃堤之蚁,千里王畿竟作燎原之野。及至社稷倾危,山河喋血,乃见新鼎革故于焦土,赤帜易玄于残阙。然其制衡枢机,犹循前代之轨,权衡之术,复蹈往世之辙。循环往替,若昼夜之无穷!兴衰轮转,似江涛之未绝!』
『悲夫!剖薪止沸,岂除灶底之燃?易柱正梁,宁改殿基之裂?故贾生痛哭非为汉,晁错削藩岂在吴?所虑者,衡器虽巧难称泰岳,法网虽密不及人心也!』
斐潜的目光重新聚焦于曹操,语气斩钉截铁,『华夏一统,方为华夏;一统华夏,可统万邦!』
旧时代的平衡思维,是在一潭死水中分配有限的污泥。
而新时代的一统道路,是开凿运河,引活水来,荡涤污浊,滋养万物!
水活则腐不自生,流通则滞无可存!
或许仍有顽石拦路,暗礁潜藏,但大江东去之势,岂是几处回旋所能阻挡?
斐潜挥动手臂,宛如要劈开这陈旧的天地,『故而,孟德兄,旧路已绝,旧法已穷!既然平衡之法不堪其用,徒然耗费无数黎民血泪,英才心智,为何还要死死不改,与之同亡?!当弃矣!』
『弃之?』曹操努力将绿豆睁大成为黄豆。
『阴阳反复,致使天地混沌不堪,何不归一?』斐潜沉声说道。
曹操的小心脏不由得蹦跶了一下,有些迟疑的重复道,『何不归一?』
斐潜抬头,眺望苍穹,『既然永远无法左右权衡,何不寻一不变核心?非一家一姓之皇权,亦非地方豪强之私利,乃求华夏之根本——』
『又是新田政新民法?』曹操嗤鼻,哼哼了两声。
斐潜也不动怒,依旧缓缓说道,『自周行分封,裂土授民,至秦设郡县,汉初郡国并行,何也?何以定制?又何以改制?』
曹操眼珠转动了两下,捋了捋胡须,沉默下来。
『定制,乃欲强化皇权,以聚中枢!改制,乃求防分止裂,靖安地方!』斐潜虚虚在桌案上比划了一下,构建出一个天平,『帝王将相,智谋之士,无不殚精竭虑,欲平衡此二者……奈何……』
斐潜伸出手,似乎将虚构的天平一推,『然此路本是歧途,此念即为谬误!何以见得?二者各位一端,平衡虚无缥缈,瞬息万变!上依赖明君雄主之个人意志,中求权臣能吏之机变手腕,下方百姓民众方能暂时维持,残喘过活……一旦主暗臣庸,或是格局变动,平衡立破!』
『大一统!』
『华夏之魂,在于一统!山河表里,政令文教,车轨文字,度量货币,人心凝聚,皆应归一!天下万民,上至天子公卿,下至皂隶百姓,其志一也,华夏一统!』
『夫北辰正位而众曜朝,洪炉既铸而金铁融。今之治道,非若弈棋争劫,实似琴瑟谐宫。郡县为手足而卫元首,政令如血脉而贯周躬。藩维之任,岂在分钧石之重?实当效江河之赴海,播雨露于春垄。』
『至若朱衣黄绶,非作营窟之谋;铜符墨绶,当为喉舌之通。观夫良吏若砥,承紫宸以化万民;能臣如斗,转天枢而应八风。豪右存废,惟察其实,若蓬生麻中,自直而益桑麻之利;倘松生荆莽,虽高而损梁栋之工。』
『于是法悬明镜,照妍媸于禹鼎;民聚青霄,辨薰莸于楚丛。彼割裂乡邑者,自绝于阳和;阻遏王化者,终沦于霜锋。何必持衡而量枭凤?需斗斛以测沧溟?盖协同之道,在星辰各循其轨,江汉共朝于东。使九域同呼吸,兆民共血脉,则泰阶自平,无需斫垩而运斤风。』
第3926章天下归仁四海如一 (第3/3页)
是典韦,抑或是其他兵卒都忍不住目光往上飘……
『孟德兄所言,字字珠玑,皆是实情,乃痼疾也。』斐潜慢慢地收了笑,一字一顿的缓缓说道,『人性之私、政令之阻、豪强之反、制度之变……纵观周室东迁以来八百年,乃至秦汉四百载,何尝不是反复上演、循环不休?然孟德兄可曾想过,此等之局,根源何在?』
曹操冷笑,『莫非又是士民之道,匠工之技耶?』
斐潜笑道:『此乃其表也!若求本源……乃制也!』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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