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冒死搏杀龙狐,取得大胜,赢得了前线战士的拥戴。
随之而来的,却是天子都懒得再扯张遮羞布的强势打压。
在他被放逐到青丘的那一天,十六弟膝行送他,向全天下陈述他的功业,甚至流下血泪。
他答应十六弟,一定会回来。
一个人族在妖族腹地究竟会遇到怎样的危险,会被怎样的针对,要经历多少磨难……
当子昭成为太子,他的对手就不再是他的兄弟姐妹,而是他的父亲,那位开创了国家体制的君王。
他后知后觉的意识到,符仁才是天子属意的储君,他们几个看起来光耀的兄长,不过都是王座之前铺路的尸骨。
他们是有意纵容的道脉枝丫,接风引露之后,等待皇帝大刀阔斧的修剪。
天家无情!
而他的十六弟,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呢?
他不会如妖族的意,回国再闹腾些什么,分裂中央帝国。
他已经心灰意冷,只想以普通人的身份,过自己的余生。
可在这个时候,子昭找到了他。
当朝太子追杀隐姓埋名别有所图的前前太子,亲手杜绝权力隐患,这是权力叙事中异常合理的情节。
他这个被所有人放弃的废子,竟然暴起反杀,将中央帝国的太子斩落刀下……也是很多话本故事里会有的篇章。
不同的地方在于——
临死之前子昭说,自己是被符仁诱导而来。世上最懂他的人,第一个找到了他的行踪,送来的不是问候,而是危险。
多年之后他跟符仁两军对垒,符仁却说,那是子昭以死为棋的报复,目的就是为了让他们兄弟反目。彼时的子昭已经在权力斗争中失势了,失败之前要故意恶心他们一次。
伯庸分不清。
直到今天他都分不清,究竟哪一种形象,才是真正的姬符仁。善良的弟弟,仁懦的皇子,近乎完美的皇帝。
无数张飞驰而过的面孔里,他只知道他失去了一切,还得不到安宁。失败的人就连活着都要被定义为罪过。
他制造了和子昭同归于尽的假象,自此隐入人海,计划着夺回一切……这当中的波折,是一段庸俗的故事。他并没有证明自己是时代的主角,故不能尽述于史书。
只是故事的最后,他帮助熊义祯,成功阻击了中央帝国的南侵。
生平第一次,他看到姬符仁愤怒的表情。看到了绝无仅有的,不同于以往任何时候的面孔。那一刻他感到痛快。
可他的道也被大景文帝亲手斩灭,血肉都被剥尽。仅有残魄一息,被熊义祯救走,在【桃花源】重塑道躯……此后寂留于地宫宝室,养伤藏势待来日。
这一等,就是三千多年。
……
正在雪白丘陵纵马驰骋的萧麟征,被一只苍白的手按在脑门。
啪!
整颗脑袋,都按进了胸腔里。
听竹学社里恣扬的青春,表兄裴鸿九华丽的虎皮,御史台里以笏为剑的勇气……都在极致愉悦的瞬间,陷进了永恒的空白里。
于是鲜红席卷了潮红。
肤如冷玉的鱼琼枝,猛然坐起身来,将正在跟她一起调查平等贼逆的景国上使,推下了床榻。山峦如冻雪摇晃,脸上是不可抑制的愤怒:“你做什么?!”
这本是景理两国之间友好的交流。
须知随着欢喜宗的壮大,欢喜侍者的飞速增长,她已经很少上街。不像最初布道时候,从布施乞丐开始,沿街欢愉。
她虽然“谁都可以”,却很看缘分,并不接受“点名”。
萧麟征愿意亲身感受理国的欢喜秘密,深入理解理国的未来,她也代表理国予以包容,一尽地主之谊。
况且她也是景国人啊!
这叫他乡遇故知,岂不天雷逢地火。
萧麟征的死,不合她的道。
欢喜之道是引人极乐,而不是害人性命。
她原本结合三分香气楼秘传大道【阴阳炉】,独创【玄牝尸丹】,的确会通过交合取寿,每个男人取三到七天寿命。
但后来得传《黄金锁骨菩萨经》,她感悟阴阳大道,慈悲真意,眺望观世音的风景,已经不再那么小家子气。转而追求大和谐,寻那欢乐意。
此间真意,是“予人真趣,予己修行。”
现在景国上使死在她身上,这不是坏欢喜宗的名声吗?
鱼琼枝裸露的道躯,是雪色之中,间有点点的红。
出手按死萧麟征的不速之客,肤色却白里泛青。他残忍而带有几分好笑地瞧着这女人:“这些时日理国的故事叫我听出茧来。我道是什么鱼篮菩萨……原来是个尸菩萨!”
“放肆!”勃然大怒的鱼琼枝,悚然而惊,声音骤高:“我乃大景‘镜中人’,名字在册,有秩有奉!”
这时门外传来冷漠的一声——“杀了。”
青厌鹰鼻微耸,反手一抓:“杀的就是景狗!”
鱼琼枝立便娇躯倒拱,真个似银鱼出水。身后有一道欢喜禅影,卧室里弥漫醺然香气。在哗哗的声响中,遁出了阴阳,逃下床榻。
一转身,对方的指爪仍然笼在身前。
“自己人啊大人!”鱼琼枝立即熄了反抗的心思,连忙开口:“我受陈错大人所敕,奉东天师令——”
青厌五指一捏,便掐住了鱼琼枝的脖颈,笑道:“与我何干?”
鱼琼枝心中长鸣警声!
这不是景国内部的权力斗争吗?
萧麟征代表的不是帝党吗?
出手杀人的不是蓬莱岛那一伙的吗?
景国上使入理,她就立即传信蓬莱岛,准备跑路了。是陈错告诉她不必惊慌,这件事情很快会得到处理。
不然真当她观礼圣文皇帝庙,要观礼那么久啊?
是在确定中央使者只是楼君兰,又得到陈错托底后,她才回来周旋。
“错了!”
鱼琼枝把自己的脑袋留在青厌手里,身体却跪下来,冷玉凝脂,曲线婀娜,双手朝天而贴地,以示绝
(本章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)
回到现世的那一天,正好是商华被废之日。其于京卫所屯驻的雀庭,悍然发动兵变,却连军营大门都没杀出去,顷刻就被镇压。
继为太子的是子昭。
其为蓬莱道子,其母为蓬莱岛的玉册真人,录名于【灵宝玉册】之上,有举足轻重的道门影响力。
伯庸没有回天京城,也没有回大罗山,而是隐迹在虞渊的新野大陆。
这时候他已经明白,子昭早晚也要死。
说是赎他杀龙狐的罪,叫他为奴为仆。
实则是为了通过践踏中央帝国的前太子,践踏景国的尊严,侮辱人族。
他拼尽一切才活下来。可人们恨他不死,恨他苟且偷生,恨他堕了现世人族的威风。
一个人想要活着,没有什么错。为人族死节,好像也是道理。
到底是他抓到了千载难逢的机会,用智慧和勇气杀出一条生路。还是狐法孽有意放他回来,搅乱现世,其实他也说不明白。
他本就是道门精心培养出来的接掌世俗权力的完美冠冕,是真正意义上要统一王权与帝权的“道君”。
而这,正是他不得天心的唯一原因。
可他的母后出身大罗山,这件事他无法改变。他从小就被送进道宫,也不是他自己的决定。
那些大人安排了一切,也在不同的时候给他不同的脸色。送他走上那条路,却又怪他走得太远。
需要的时候,就“吾之麟儿”“天命圣子”“道国未来”。
许多年后那个叫姜望的人,应该懂。
须弥山一代代沦陷在妖界的菩萨,也都用生命来验证。
他活着从青丘回来了!
但过程并不像姜望那么荣耀,没有人族真君纷纷来迎,也没有行念铺路,卜廉搭桥。
他在青丘屡破大妖,单枪匹马杀出一条血路,却在即将逃脱的时候,为青丘老祖圣菩萨狐法孽所擒。
在商华、子昭跟他斗得天翻地覆的时候,坚定地站在他身边,被他殃及……一次次被人借着切磋名义,打得头破血流。宫里一应用度都拮据非常,甚至连修行资源都被克扣。那么坚定的弟弟!
在他已经失势,东宫冷落的时候,唯一一个不畏人言,不怕天子迁怒,每日请安不断,一次次带着粥汤来看他。那么温暖的弟弟!
冰冷天家里,他感受到的唯一一份真心。权力金殿中,他所握住的唯一一缕暖光。
他决定殊死一搏,以无可争议的大功,彻底定下未来,于是立下军令状,亲击妖族。
出征之前,是十六弟为他击鼓!
不需要的时候称之为贼!
杀个贪得无厌的龙狐,明明是震慑诸天的武功,一回头,竟然“不详”上了!
伯庸明白皇帝是无情的政治生物,甚至也能理解景太祖执掌中央的不容易。
在道门扶持下登顶、在道门钳制下开拓,成于道门,也囿于道门……为君有大不易。
他被剥夺太子名位,被放逐到狐族圣地“青丘”去送死,这些他都认了,谁让他生在帝王家。
伯庸在世自在王佛庙前解开枷锁,是要完成他与熊义祯最初的承诺,也将得到最彻底的解放,走向他所寻求的圆满。
这条路,他很多年前就走过。
作为景太祖姬玉夙的长子,从小被送入道宫为道子……文韬武略,为众子之冠,道修经学,为诸真之首。
景太祖领军征伐,他留守天京,政务井井有条。景太祖坐镇中央,他领军冲阵,势如破竹。
于文治,于武功,于道学,他没有缺点。
帝室一定要摆脱道门的钳制,才可以成就真正的永恒王朝,不然永远都是道门的附庸。所谓中央帝国的皇帝,永远是三位道尊的座前童子。
这些东西他看得很透,他可以成为姬氏登顶诸天的代价。
因为他若为君,他也会这样,君王的选择其实并不多。一个壮志六合的君王,更是只能往前走。
他唯一看不透的,是他的弟弟……姬符仁。
他最宠爱,最亲近的弟弟,那个母为贫家女、自小仁懦,为父皇所厌弃的十六弟。
第七十九章 窃国 (第1/3页)
释枷亦释迦也!
在景国文字里,“释”为“放下”,“迦”为“行走”。“释迦”可以解释为“放下一切,行走于世。”
而在梵意之中,“释迦”意为“能仁”,即能力与慈悲。
这两种解释都可以代表“佛”。“佛”是一种圆满的境界,是“不朽”的别名。
阅读赤心巡天最新章节 请关注凡人小说网(www.washuwx.net)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