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妄走进花海,消失在因缘的尽头。范斯年往后一步,退进阴影里……
很快这虚空大殿,便只剩君臣父子。
六合只有一个胜利者,这话在父子之间也成立。
大秦皇帝看着英雄豪迈的太子,目光深邃:“太子,看来朕还要为你再战一回。”
嬴武丝毫不见紧张,乐呵呵道:“您要好生保重,尽力就好——父皇若能六合,儿臣便守着。父皇若不能六合,儿臣便担着。”
“不是您自己要来的吗?”姜望故作讶色,还扭头看了旁边的叶青雨一眼,看回余徙,笑意更深:“财神说您现在大概并不想待在玉京山。晚辈传信,也只是说自己正在烤鱼,问您近安……”
究竟是余徙自己要来抱雪峰,还是迫于姜道主的压力,“不得不来”。
这是个很重要的问题。
余徙不去争了。争也争不明白,打又打不过。
姜望不可能这么简单就让他“赖账”的。
“鱼很好吃!财神烤鱼的手艺真是天下一绝。”他说。
又赞了一声:“天气真好!”
叶青雨笑眼弯弯:“吃人嘴短,拿人手软,这道理您应该懂……”
余徙张嘴就吐出一条整鱼,不仅鱼肉都在,连鱼鳞都回去了,还在空中摇头摆尾。眼看是活了!
“不过贫道禁荤腥。”他笑道:“只能假尝,不可真食。”
谁能跟道士打太极啊!
姜望索性开门见山:“景将伐理,姬凤洲将战姬伯庸,大景文帝正式对上了山海道主……我也可以做一件我等了很久的事情。”
签署超脱共约,在事实上束缚了他的手脚,让他很多事情都不能参与,只能坐峰苦修——
诚然这正是他曾经梦寐以求的日子,他能够享受修行的乐趣,一直就是希望可以不受打扰地修行。
但在这风起云涌的大争之世,单纯关起门来修行是没有用的。
很多改变世界的大事,若不身涉其中,就会落于其后。到最后,关着的大门一定会被外力推开。
大概这正是姬符仁的目的。
姬符仁的优势在于布局,姜望的优势在于搅局。逼着姜望签约,就是将他拽到同一个领域。
并非姜望妄自菲薄。论起下棋来,一百个他捆一块,整日冥思苦想……也下不过姬符仁的随手落子。
好在天下一盘棋,当姬符仁在那个位置坐下来,自然有与祂相匹配的对手。
对姜望来说,现在正是时机。
这时机不仅在于姬符仁的自顾不暇,其实也在于山海道主……
山海道主是不是朋友?
道理上来说是如此。
毕竟姜某人亲爱的大师兄,是山海道主的女婿。山海道主对他也一向友善,还传了《山海典神印》。
可若涉及道途,那就没有道理可讲。
那一日的白日梦桥,山海道主可是并没有出现。祂也不希望姜某人天地无拘!
这话里的意思,余徙当然听得明白。
他伸手烤炉火,满足地叹息:“超脱者永恒不朽,无上亦无拘。姜道主现在做什么事情,还需要等吗?”
能够带领玉京山,从宗德祯留下的深坑里爬起来,将杀灾、荡邪重新收到手里,让今时今日的玉京山,仍然道旗高举,地位超然……这些足够说明他的手段。
若没有足够的筹码,他的态度永远是一团棉花。
姜望并不多言,只是取出一卷雪白玉轴,递送前去。
“……这是?”余徙顿有几分迟疑。
“昔日大掌教以《上古诛魔盟约》赠我,付我天下之任。”姜望深深地看着他:“我今还赠亘古功业!”
这一刻他不再自称晚辈,而是称“我”。
因为他作为超脱共约上署名的存在,举世公认的超脱者,这一刻要亲自下场了!
余徙也收起了轻佻,神情静缓:“功业何来啊?”
姜望将《上古诛魔盟约》往前推:“何不以此荡魔?”
“今帝魔死,神魔死,仙魔死,幻魔残,圣魔灭,血魔封,恨魔资历尚浅,鬼龙魔君当闻我名而退……万界荒墓已无举超脱者。”
“您持此约入魔界,岂不是烈阳照雪!”
余徙一时沉默。
即便见多识广如他,也被这大手笔镇住。
诛魔的确是人族亘古功业,是可以志名不朽的大功德。
从上古人皇时代,一直绵延至今……这个目标存在于每一个人族的心中。
若真能完成如此伟业,他将获得无与伦比的声望,力压玉京山历代所有大掌教,不再像当下这般,还有许多说他“捡漏”“运气好”的质疑声。
“诚是伟业!”余徙思忖半晌,惭然道:“奈何老朽是穷经之辈,论道尚可,不擅斗法啊。”
姜望微微而笑,拍了拍手掌。
表情严肃的剧匮,登山而来。大袖飘飘的钟玄胤,更是一屁股坐在旁边,顺手捞起一条烤鱼,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。
“钟先生将志此事。”
“剧先生将助您刑魔。”
姜望悠然开出条件:“杀灾、荡邪的一应军需,玉京山自是不缺……不过财神也可以捐助一部分,此外【云道仙身】也将赴魔界。”
叶青雨波澜不惊地烤鱼。
余徙想了想,又道:“如若七恨……”
“那就是我等到了。”
姜望笑着剥好一条鱼,放到烤架上:“等到了我的回合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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……
周五见。
姜望笑吟吟地瞧着他:“该说的不该说的,您都说完了,现在才问,是不是晚了?”
“亡羊补牢,为时未晚嘛。”余徙慢慢地抿着鱼肉,很是享受了一阵,才道:“若是不小心传出去了,您挽救一下。”
姜望微微地笑:“那就只能把景二灭口了。”
余徙面不改色,只是顺手把鱼刺也放进了嘴里,嘎嘣嘎嘣地当零食吃了。
“说罢!”他拿起一方雪白绣金线的手帕,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:“姜道主急旨相请,召小道何事?”
“是所谓‘符仁窃道,伯庸窃国!’”
“这对兄弟是相爱相杀啊,互为苦手。”
抱雪峰积雪未化的山巅,坐着吃烤鱼的,多了个面色红润、五官俊朗的道人。
身上的道袍华贵之极,却也就那么搭在雪上。
他剔着鱼刺,嘴里也不闲着:“姜道主,没人能听到我在这里说什么吧?”
“好了。”皇帝屈指叩了叩扶手:“玉京山不要动,毕竟要尊重玉京道主。西境一匡之后,还可以给祂修座观。但宛、庄之流,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。”
“伐庄的时候手段温和些,要尊重武祖和姜道主的感受。”
直到此刻,他才回应太子嬴武先前的‘拔钉’之语。
对于景国放在西境的这些钉子,秦国也的确忍受太久了!
在对待中央帝国的态度上,相较于齐国的寸土必争,楚国的唯南不臣,牧国的争锋相对,荆国的动辄刀兵……尚武的秦人,一向是在列国聚集的各类大会上与景国针尖对麦芒,却在实际的地缘上,自锁西极,闷头发展,对景国的那些钉子予以忽视。
……
……
“昔日伯庸联手熊义祯,击碎姬符仁的六合大梦。”
“姬符仁逼死熊义祯,掠夺伯庸所独证的超脱路,转身走上了永恒。”
“在三千多年以后,伯庸回手又‘窃国’,继续他作为‘中央元太子’,最初所求的路……也是姬符仁心心念念、超脱之后都不能释怀的路。”
长期驻守长城的甘不病,这时出声问道:“景国出兵,我们也同时出兵……会不会打破当下的默契?”
“我们有什么默契?”秦天子反问:“天下抗景国吗?”
“六合是只有一个胜利者的道路。”
他在龙椅上轻轻一抬袖:“景以天下为敌,大秦又何尝不敌于天下!”
天子已经定议,甘不病便不再多言,行罢军礼即隐去。
他们从来不放弃对景国权威的挑战,却也一向避免真正和景国发生战争。
范斯年在心里默默记下。枫林故地可以吊唁一番,无非斥前君之罪,悲亡者之灵,悯当下之民,不要多做打扰。三山城那里,窦月眉可以继续做城主,那个叫孙笑颜的傻胖墩儿,可以给个好前途……
秦天子又道:“让长安去问一问洪君琰,问他想不想要方圆城。荆国的压力,秦国可以替他们顶住。”
嬴武笑了:“这一口下去,洪老先生会不会吃得太饱?毕竟冻了这么多年,我担心他老人家的肠胃。”
秦天子淡淡地道:“那是荆国需要思考的问题。”
列国虽然纷争不断,六霸并举,黎魏后进,数不尽的英雄梦。然而究其根本,都为一姓之霸业。“雍墨”和“元央大理”所代表的,才是帝国时代下的一种新秩序。
前者以百姓为国本,轻社稷和君王,要“诸天梦圆”。后者以理治国,以律衡世,帝王也要从矩。
而这两者背后……都跟山海道主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联系。
难怪说祂能跟姬符仁打擂台,不仅实力强大,布局也实在深远。
许妄则是若有所思:“道门如果真的那么支持姬伯庸,当年就不会看着他被废。现在大罗山态度暧昧,我看不过是议价的手段。倒是蓬莱岛……抛开宋淮本人不说,大罗道子跟他们有什么关系?宋淮趁着季祚不在,代表蓬莱岛竖旗,蓬莱道主难道乐见?或许龙佛这次死不了——”
黎国讨伐方圆城的话,秦国收梦都就轻而易举。
秦国可以顶住荆国的压力,让黎国先拿下方圆城,但不意味着要帮他们保住方圆城!
如此一来,雍墨那边若是还有什么涉及山海道主布局的雷池……也是黎国去蹚。后续军庭帝国的杀气,也得他们来咽。
黎国即便明知这一切,也将不得不选。
因为神霄战争里,他们没能达到预期,荆国却大有收获。他们已经被锁死了前路!现在是秦国给他们路走。
第八十章 元央大理 (第3/3页)
:“今天的墨家,到底贯彻的是谁人意志……还很难讲。”
甘不病一时肃然。
国家体制的蓬勃,必然带给景国最丰厚的资粮。因为是景国开创了这个时代。这也是神霄战争之后,景国能马上整顿兵马,旗征六合的重要原因。
秦国建立了几千年霸业,也能分享其中最为肥美的一个部分,食尽膏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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