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我更能瞧出来,细丫头每次看着我家小远侯,这眼里啊,满满的都是他的影子。」
魏正道目光下移。
李三江:「我这辈子没结婚也没成家,但成家破家拆家的人,那也是看了不老少,知道得是什麽样子的人,才能过好这日子。
细丫头是好的,虽然不能说话,还有个市侩的奶奶————」
「市侩的奶奶?」
可是,他看穿的只是他们的死,凝霜却给出了死後的答案。
指尖,自杯中蘸取些酒水,轻揉眉心。
他还是喜欢乾乾净净的自己,那少年身上布满「斑驳人皮」,他觉得很累赘,很丑。
与不理解自己为何要求死一样,他也不理解那与自己有着相同底色的少年,为何要执着於一片一片地把那些人皮布条缝补在自个几身上。
李三江:「哈,我这辈子,最大的心愿,就是能活着看到我家小远侯和细丫头结婚了。」
魏正道:「少说这种不吉利的话。」
李三江:「老弟,不喝啦,你要去哪里?」
魏正道:「去找新娘子。」
李三江连拍额头:「哦,对对对,怪我怪我,差点耽搁了你正事。」
魏正道起身离桌。
陶竹明与令五行灵魂都为之一松。
经过弥生身边时,弥生闭目念经。
他先前没出手,失去圣僧之灵镇压己身的他,没去大肆杀戮已实属不易,就别指望他能去救朋友了。
当然了,他体内的魔,在这位面前,也不好意思睁眼。
陈曦鸢依旧在漆黑一片中转圈圈,她竭尽全力地释放云海,却发现怎麽都无法撑破这黑夜。
这傻愣愣的样子,和陈云海一模一样,脑子里走的永远是直线,就没想到,白色的云海能被染黑,自个儿在自个儿域里把捉迷藏玩得不亦乐乎。
林书友累得瘫倒在地,童子不在,增将军也不在,纯粹的阿友,实在无法支撑长时间的气力。
赵毅立在那儿,身体颤抖,眼里全是恐惧。
双手不自觉地前伸,想找个东西抱一抱,找个地儿躲一躲。
一向喜欢火中取栗,玩极限运动的赵大少,这次终於玩栽了,道心崩得一塌糊涂。
秦叔的拳头还未停止,身上满是鲜血,染红了九条蛟影。
清安知道在这里永远都不可能打得过、甚至不可能伤得到魏正道,他就停下喝酒了,秦叔也知道,但他无法允许自己停下。
一旦停下,他的脑子里就会浮现出被旧瓶装新酒的酱油瓶。
魏正道也没搭理他,秦家人自古以来,就是一根筋,且以一根筋为荣,把之称为武夫纯粹。
魏正道的离场,并未使得婚礼的运转出现丝毫问题,与书生需要自己编写故事不同,他魏正道在哪里,哪里的故事就像是以他为主角,自然而然地展开。
不是书生学不会,而是做不到,因为以身入局成为故事角色之一,就得接受自己被谢幕的可能。
魏正道走到新娘子面前。
红盖头仍在头上,看不出其下明凝霜的真容。
身上的嫁衣,针脚丑得不像话,少数几个亮点,还能看出来是後期缝补上去的。
「傻丫头————」
魏正道迅速闭上眼。
过了会儿,他将手,搭在了新娘子手腕上,像是在把脉。
想找偏方,肯定得先去知道病情。
新娘子内心情绪波动很剧烈,这是被自己瞬发阵法的放逐给刺激出来的,但这只是小部分,更为强烈的,是浓郁的不甘与愤怒。
只是,当察觉到自己的意识想要进入时,新娘子放开了心防。
魏正道知道,这是打算让自己进去,好趁机与自己同归於尽。
「除了我自己愿意,没人能让我死。」
魏正道进入了阿璃的梦里。
青砖碧瓦的平房,供桌上开裂的牌位。
魏正道的目光,在一众牌位上扫过後,转身走出屋,来到外面的菜地院子。
外面,风和日丽,阳光明媚。
他注意到,外墙缝隙里,插着一盏白色灯笼。
魏正道将灯笼取出,擡头,像拿着根鱼竿那样,向空中一甩。
李追远曾在这里钓过鱼,一直钓到这帮邪祟不敢再现身,钓到阿璃的梦境转晴。
魏正道不是钓鱼,他是在————翻塘!
刹那间,阴风呼号,一道道邪祟身影,密密麻麻的呈现,所有曾来到过这里的,都被强行显露出痕迹,多到————挤压在一起,放不下。
李追远当初走江时钓的,都是与历史上龙王有关的邪祟,可事实上,阿璃所承受的诅咒,远不止这些,因为还包括历史上被秦柳斩杀的所有大小邪魔。
它们无法长驻於此,却能顺着那些大邪祟,将自己的诅咒送至,像是最不起眼的小鱼虾,得知你家败落後,不远千万里,就算要饭也要走来,对你吐一口唾沫。
数量,太多了————像是一谷仓的米,全部洒在广袤大地。
魏正道开口道:「书呆子,进来。」
一张书页飘浮在魏正道身侧,渐渐幻化出人形。
魏正道:「把它们的所在位置,和残留的痕迹,全都记录下来,一头都不要遗落。」
书呆子:「可是头儿,我还得写编年————」
魏正道:「先把债还了。
"
书呆子:「是。」
魏正道:「未来的我,欠他一记药方;过去的我,还他一记药方。」
书呆子:「也是巧了,都是药到病除。」
魏正道转身,准备离开这里。
书呆子内心,喜悦激动,只有不打算夺舍复活、只有一个已死之人,才会懒地去看死後发生的事。
他在这里,终於看到了转机。
魏正道:「对了,先告诉我一件事,我最後,是怎麽死成功的?」
书呆子:「头儿您以分身,千年以来,遍行天下,寻找自尽之法,始终无可得,最後————您咬了一口天道。」
魏正道擡头,望了望天,不是感慨,不是惊叹,而是在思索。
「书呆子,你仔细翻找翻找,我有没有留下只言片语,说清楚一件事————」
「头儿,是什麽事?我这就给您找。」
紧接着,魏正道的下一句话,直接把书呆子震得如坠冰窟,因为这很可能会导致头儿更改想法,将自己好不容易才看见的那一抹转机,顷刻掐碎。
「它,好吃麽?」
?
「那老弟你也是命好,捡到了,要珍惜呐,在下面踏踏实实的,好好过日子。」
魏正道沉默了。
记忆中,许久未曾皱起的眉心,出现了微颤,疏远到近乎陌生的痛苦感,淡淡浮现。
仙姑、书呆子与清安的结局,他都是很早就看穿了。
其实,凝霜他也早就看穿了,那个曾经喜欢引得自己皱眉为乐的女孩,最为简单了。
魏正道微微颔首。
李三江:「老弟你哩,跟老哥我说说,这地下结婚,要彩礼麽?」
魏正道:「聘礼吧?」
李三江:「啥,那你媳妇儿还给你带嫁妆呐?」
魏正道看了看周围,又看向了远处站在阵法方位里的明家龙王虚影,回答道:「这里,都是她的嫁妆。」
陶竹明看着令五行,原以为你令五行当年巴结小远哥就已足够惊人,没想到令兄你的野心,竟能大到这种地步!
出身龙王门庭,是令兄你的劣势,埋没了你的前期天赋。
令五行一说新娘子,魏正道就知道是哪位了。
他不知道阿璃不能说话。
他刚一复苏,阿璃就对他出手了,他也没给阿璃说话的机会。
与少年不同,阿璃身上的秦柳血脉无比明显,天生具备秦柳本诀的亲和力。
就算掌握了两家本诀功法,非大天才者不得兼修,而那个女孩,起步就是。
「老弟,我跟你说啊,她那个奶奶啊,是半点活儿都不做的,懒散得不像话,好醉贪吃不说,还喜欢打牌,尽输钱!」
「这你都愿意结亲?」
「细丫头是好的嘛,再说了,我家小远侯是个有本事的,工作国家分配,养得起一个上了年纪的大小姐。」
「怕啥,你找到偏方後就尽管托梦给我,我把药煎好後,我先自己喝,喝了没事後再给细丫头喝!」
「你很喜欢她。」
「细丫头在我家也住了好几年了,勉强算半个我看着长大的,但归根究底,还是因为我家小远侯嘛。
伢儿们是还没到年纪,但也就是过个几年的事了,我是能瞧出来,小远侯是喜欢这细丫头的。」
「真的?」
李三江继续道:「老弟,你帮帮忙,你放心,绝缺不了你的人事————哦不,鬼事,等我醒了,就给你使劲烧纸,全烧给你,真的!
哎呀,你是不晓得,遇到能说上话的鬼,真不容易。
我这辈子,捞屍时,死倒碰到过,但死倒不说话的,只是想把你给倒死,上次被托梦,遇到的还是一群殭屍,那帮殭屍也说不上话,他们自己也是哑巴。」
「我看看吧。」
简单的哑病,那少年不可能治不好,而且是那种只哑不聋的,就更简单了。
这个「谁」,魏正道问的是书呆子,他编的故事,那就是他安排的角色。
远处青砖上,书呆子思忖着该怎麽写回复,那两座龙王门庭是他故事之外的意外,他没想到会被立在那里。
李三江回答道:「就是我那————」
令五行忽地开口道:「新娘子!」
李三江:「啊,对,我那未来曾孙媳妇儿。」
李三江误以为是推脱,急道:「老弟,真的,求求你帮哥哥我这个忙,我那准曾孙媳妇儿,虽然年纪还小,但那是真的漂亮,人也很好————安静。
就是不能开口说话,实在是可惜了。」
魏正道:「好,我帮你找找。」
李三江擡手一拍魏正道肩膀,举起酒杯:「谢了,老弟,来,走一个,都在酒里!」
魏正道没急着乾杯,而是问道:「万一找错了偏方,有毒的,怎麽办?」
第六百零六章 (第3/3页)
的,鬼才肯定更多,你能不能想办法,给我在地下找个死去的名医,整个偏方给我?」
「治什麽的?」
「哑病。」
「谁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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