草芥称王

〖草芥称王〗

第187章 换马甲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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即便官员们在实务中不得不用“法”,可主导他们言行的思想核心,依旧是儒家那套既定的框架。

杨灿今日便是要借著这场雅集,亲手撕开这层偽装,掀开那袍子,露出那不可示人之物。

他心里清楚:若不是崔临照这位天下名士在此,今日这场文会不过是陇上文人的一场小打小闹。

即便此番言论传扬出去,也只会被中原硕儒付之一笑,连批判的兴致都欠奉。

可有崔临照背书,今日这番话便如同长了翅膀,必然能传遍天下,引动学界的惊涛骇浪。

他们这些先贤把道理告诉我们了,那我们要怎么去爱人,怎么民为贵呢?

靠我们坐在这儿,吃著珍饈美味,穿著锦衣华服,上嘴唇一碰下嘴皮,就这么说出来么?

如果百姓肚子都填不饱,谈何礼义?身家性命都不保,论何教化?古人云:仓廩实而知礼节,衣食足而知荣辱。

百姓们最缺的,不是之乎者也”的教诲,是能果腹的粮食,是能御羌胡的刀枪,是能免於苛税的安稳日子。”

“我以自身所为举例。”

杨灿抬手按在胸口,语气恳切:“我改良了水车,百姓才得灌溉之利;我革新了耕犁,农人方减耕作之苦。

这些实实在在的好处,难道是靠诵读儒家经典便能得来的吗?

若一味重儒轻百家,让儒家成为唯一的晋身之阶,那后果便是:

农人弃耕去读书,工匠废技去应考,医者藏药、武者从文,但凡有点本事的人都去钻营儒术。

到那时,所谓的治世大兴”,不过是一场自欺欺人的笑话!”

王南阳身子一震,目光与李有才身旁的潘小晚陡然一碰,这两个巫门弟子脸上都不约而同地露出兴奋之色。

然而,这种兴奋只持续了片刻,便又黯淡了下去。

杨灿所说的“医”,定然是指以阴阳五行理论为本的正医,绝非他们这种以剖查肌理、探究臟腑,被世人骂作“妖术”的巫医。

潘小晚垂下双眸,端起茶盏掩饰著眼中的失落。王南阳也缓缓低下头,方才挺直的肩背又垮了下去。

杨灿全然没留意这两人的情绪起伏,话音陡然一提,字字如刀。

“至於说要让儒家一枝独秀”,说这种话的人是何等人啊?那根本就是儒家的叛徒!”

堂內瞬间落针可闻。这论断太过惊世骇俗,连一直沉稳静坐的崔临照都微微睁大了眼睛。

杨灿要的就是这份震撼,他要给日后与儒家辩驳的人,递上一把最锋利的刀!

一把由儒家自己“和而不同”的初心磨就的刀。

“昔年百家爭鸣,才有了思想勃发的黄金盛世。”

他向前一步,声音朗朗如洪钟:“儒家本就讲君子和而不同”,如今却要让诸子百家俯首称臣,这难道不是违背了宣尼公的初心?”

“宣尼公”就是孔子,当时的文书、讲学中,都是尊称他为“宣尼”。

尼取自他的字,宣则是宣扬教化、广布仁德。

此时孔子尚非后世那般“圣不可言”的存在,官方虽认可他宣扬教化的功绩,却未將其捧为不可触碰的禁忌。

加之陇上儒家势力本就弱於中原,杨灿这席话虽狂,却也无人能以“褻瀆圣贤”斥之。

“墨家的工匠之术、法家的治世之规、道家的养生之道————”

杨灿抬手一一数来,忽然想起自己那一身吃了一颗药、泡了一个澡,就莫名而来的神力,杨灿便又著重提了一下巫门。

“乃至巫门的奇方异术,哪一家没有安邦济民的真本事?

诸子学说各有千秋,取其精华、弃其糟粕,加以改进发展,皆是治国良策!”

“巫门————安邦济民?”面瘫脸的王南阳陡然瞪大了双眼,素来淡漠如冰的脸上第一次露出失態之色。

他没有把我巫门视为妖邪,他说我巫门有奇方异术,可以安邦济民!

潘小晚的一颗心几乎要跳出了腔子,哪怕是知道了杨灿是墨门中人,她没有当初那么多的顾虑,想要接近杨灿时,她还是非常担心。

她担心杨灿也对巫门抱有严重偏见,一旦知道她是巫门弟子,便把她视为妖女、邪魅。可如今————

潘小晚眼睛一热,连忙举袖角掩住,生怕被人瞧见。

“一枝独秀不是春,百花齐放春满园吶诸位!”杨灿把袍袖一展,锦袍在空中划出流畅的弧线,宛若蝶翼轻舒。

又是小秀了一把,小帅了一下。

此时恰是二月下旬,水榭外的园林里,几株早樱已缀满粉白花瓣,风一吹便簌簌落下,铺得青石小径如覆香雪。

沿水而栽的垂柳抽了嫩黄丝絛,垂在碧波里,引得锦鲤穿游其间,搅碎满池春光。

墙根下的迎春开得热烈,明黄的花穗一串串垂著,与不远处几株初绽的海棠相映,红的艷、黄的亮,连空气里都浮著清甜的花香,一派生机盎然。

“一枝独秀不是春,百花齐放春满园————”

眾人触景生情,咀嚼著杨灿信口而来的这句话,只觉寓意深远。

其实这是明清时候的一句谚语,既不对仗、也不押韵,属于格言对偶,而非格律诗句c

但是,这个时代的七言诗,本也还没有后世严苛的格律標准,不需要那么讲究对仗,对仗只是加分项,而非必须项。

眾人只当是杨灿隨口吟出的警句,反倒觉得这“不工整”中藏著大道理,比那些雕琢堆砌的诗句更有分量。

“一枝独秀”、“百花齐放”,寓意无穷呀。

“哼,巧言令色!”李凌霄的冷笑声打破了这份沉静。

他指著杨灿,语气不屑:“老夫知晓你造了杨公型、杨公水车,可也不必躺在这点功劳簿上自卖自夸,凭这两样东西,就能谈利民安天下了?

“它自然能利民。”

杨灿不慌不忙地接话:“但要安天下,单靠农器改良远远不够。所以我才说一枝独秀不是春,百花齐放春满园”吶!

所以才需要百花齐放、百家爭鸣,要聚百家之力、集万民之智啊!”

杨灿转头面向眾人,指著李凌霄,笑容坦荡:“诸位请看,李公这是承认我的说法了,他也被我说服了。”

眾人听了,唇角都不由自主地抽搐了几下。

他是这么个意思吗?

人家明明是驳斥你,怎么就成了“认可”你了?

你————你要不要脸吶!

水榭里,崔临照望著自己心中“怀瑾握瑜”的少年才俊,竟露出这般赖皮模样,再也忍不住“噗嗤”笑出了声。

她忙抬手掩住唇,因为片刻的失態,嫩颊上瞬间染上红霞,连忙正襟危坐装作无事。

“我不是,我没有,別胡说!”李凌霄气得脸色铁青,厉声否认,连山羊鬍子都抖了起来。

“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,本就该聚仁人志士之力共担。”

杨灿避开他的怒火,语气重归恳切:“纳百川方能成其大,治天下从不是一人之事。

“”

“至於我个人————”他转身向水榭走去,脚步沉稳。

眾人见状,神色顿时分化。

有曾被他“惊世言论”震住的,此刻已开始心跳加速。

有被他才华折服的,此刻眼中则满是期待。

按方才的规矩,杨灿这是又要放大招了呀!

潘小晚攥著帕子,眉眼弯弯如钓鲤之鉤,心里不住念叨:“快说快说!”

就见杨灿提了提袍角,重新走上石阶,霍然转身面向眾人。

“我等若只在书斋里雅集上空谈仁政”,不踏遍田间地头,不知百姓疾苦,那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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见堂內无人起身反驳,杨灿才继续开口,脚步轻缓走下堂前石阶。

从居高临下的论辩者,变成与眾人並肩而立的谈者,这细微的姿態变化,悄然消解了方才剑拔弩张的对立感。

“儒家有用么?当然有用。”

他先肯定一句,话锋隨即一转:“但它不是包治百病的万灵丹,治理天下,断不能只靠一门儒术。”

“孔子言仁者爱人”,孟子曰民为贵”,这些圣贤道理字字珠璣。可是光有道理不够啊。

汉朝“外儒內法”的例证俯拾即是,无需他逐一列举。

更何况如今儒术尚未僵化,即便推崇儒学的人,也还没有变成食古不化的腐儒。

便是科考只考儒家典籍的明清,尚有学者跳出桎梏,何况此刻?

他自己本就厌恶儒家一家独大的格局,如今既无门路挤入儒家圈子,索性另闢蹊径。

趁著儒术尚未成教、尚未只手遮天,喊出自己的声音,把诸子百家的传人,乃至儒家內部的有识之士,都吸引到自己身边来。

他清了清嗓子,目光扫过堂內屏息静听的眾人:“汉武帝时,確是喊著罢黜百家,独尊儒术”的旗號。

表面上以仁政”纲常”教化万民、规范官僚。可这光鲜皮囊底下,藏的究竟是什么?”

杨灿环顾静听他讲话的所有人,放缓了语速,一字一句地道:“实际所行,莫不是法家手段!

中央集权是法、完善汉律是法、强化监察是法、盐铁官营亦是法,终不过是外儒而內法,比起秦朝的严刑峻法,不过是————”

他抖了抖衣衫,笑著比喻道:“不过就像是给赤裸之人套了件衣裳,只是把他那不便示人的羞处,藏在了衣冠之下罢了。”

这正是他要的效果。

如今儒术尚未达到一手遮天的地步,只要思想声潮足够大,那些身居高位、实则行法家之实的人,便能借著这股势头撕下儒袍,公然站到推崇法家的阵营里来。

国家运作模式或许不会因此立刻大变,但至少能撼动“独尊儒术”的根基,让思想的闸门多打开一道缝隙。

法家只讲规矩行事,可比儒家那套深入骨髓的思想束缚,要自由得多。

灿静立片刻,给眾人留足消化的时间。

实际上,儒家后来虽然一家独大了,儒家从上到下控制了歷朝歷代的思想,但在治国理政上,也始终是採取“外儒內法”的手段。

因为就算是那些学儒术、考儒学、拜儒教的人,一旦坐到那个位置上,他们也会明白,得用法去治理天下、约束上下。

所以法家从未消亡过,无论汉隋唐、宋元明清,代代皆是如此。

只不过后世君王汲取了秦朝“专任刑法”而速亡的教训,不再把“法”摆到檯面上耀武扬威了,而是让它藏在儒袍底下,成了治国的一副“隱形骨架”。

可这“独尊儒术”的旗號,终究是从根子上禁錮了思想。

这话在旁人听来本是寻常比喻,偏生崔临照与潘小晚两位女眷俏靨微酡,轻啐一口,悄悄別过了脸去。

她们自然懂得杨灿这是论政的一个比喻,可女人家的心思总是更易飘远一些。

尤其是潘小晚,一想起那日杨灿被师兄所救。

他躺在榻上,那露在衣衫外的紧实腹肌与臂膀,那流畅阳刚的身体肌理————

小晚顿觉喉间发乾,忙端起桌上凉茶,低头抿了一大口。

“儒者传礼布道,诚然能够培养谦谦君子,可这世间芸芸眾生,並非人人都能沐了教化便一心向善的。

一旦遇著那油盐不进的顽劣之徒,亦或是礼崩乐坏的乱世光景,终究要靠律法筑牢根基,方能护得这天下安稳。”

“荒谬!”李凌霄冷笑连连,嘴角撇出一抹冷峭。

“儒家传承千年,汉武独尊儒术而开盛世,这是铁打的史实!你怎能说它不足以安邦定国?”

杨灿缓缓摇头,语气反倒愈发沉静了:“既然李公提及汉朝,那咱们便从汉朝说起,然后再论儒术的斤两。”

杨灿浑然未觉这般小插曲,只笑著抬手虚按,以制止骚动:“诸位皆是我陇上贤达,这般明摆著的道理,想来无需我多费唇舌了。

诸位只要细想一下汉朝的朝堂运作、州县治理,哪一样离得了律法?这是明睁眼露的事实,藏不住的。”

堂內眾人闻言皆頷首沉吟,在座的不是久歷宦海的官员,便是洞悉世情的士绅,绝非轻易被言辞蛊惑之辈。

他们稍一思忖便豁然开朗,自汉以降,儒家虽渐成正统,牢牢把持著思想舆论,可真到了治国理政的实处,从来都是“儒皮法骨”。

那些饱读儒书的官员,一旦坐上理政的位置,便会明白光靠“仁义道德”管不住贪腐,镇不住刁顽,终究要拾起法家的规矩来。

第187章 换马甲 (第1/3页)

杨灿目光灼灼地望著李凌霄,唇角噙著一抹从容的浅笑,音量不高却字字清晰。

“所以李公方才所言,儒术当独步天下,陇上需以儒法统御的设想,在下——实在不敢苟同。”

话音落时,他身姿微微一挺,竟依稀透出了几分当年大学辩论赛上舌战群雌的意气。

没办法,那场大赛,他的对手,皆是能言善辩的女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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