千钧一髮之际,王南阳如离弦之箭般悄无声息地扑出,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。
他左手死死掐住刚从窝中弹起的野鸡,右手如闪电般探向鸡颈,只听“咔嚓”一声轻响,野鸡连半声哀鸣都未能发出,便被拧断了脖颈。
赵楚生轻轻吁了口气,在原地蹲下,与王南阳一同观察著洞口的动静。
见留守洞口的只剩三人,两人脸上毫无意外。
他们早已料到,留守之人绝不会一窝蜂全进洞报讯。
他一边衝著土台招手,脚下却猛地一绊,整个人向前扑去,在草地上滑出老远。
三个部曲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跟著他滑动的身影从右划到左,眼中满是惊奇。
就在这转瞬之间,早已潜伏到洞口边缘的王南阳趁著三人注意力全被吸引的间隙,脚踏巫砚迷踪步,身形如飘忽的鬼影般悄无声息地闪出,飞快地钻进了巫洞。
那“猎人”一跤摔出去,手里的山鸡也滚到了一旁。
他慌忙爬起来,左右找了找,没看到山鸡,再回头望见滚滚逼近的浓烟,顿时嚇得脸色发白,大喊道:“快跑啊!火要烧过来了!”
说著,头也不回地衝进了茂密的丛林,转眼便没了踪影。
看他那副狼狈模样,土台上的三个部曲忍不住笑出了声。
队正笑骂道:“他娘的,这山火,八成就是这蠢货烤鸡不小心引燃的!”
一个部曲兴冲冲地跑下土坡,从野草丛中捡起那只肥美的野鸡,举到坡上喊道:“老大,今儿有口福了!”
队正嘿嘿一笑:“先收著,等出了山再享用。”
巫洞內越往里走光线越暗,没有半点灯笼火把的光亮,几乎伸手不见五指,寻常人连行走都困难。
但王南阳曾在此地生活了十多年,儿时还常和伙伴们在这里捉迷藏,对洞內的地形熟稔於心。
他贴著一侧山壁,即便眼前漆黑一片,脚下的步伐也丝毫未慢,稳步向洞內深处走去。
索醉骨府的客厅里,一只青瓷茶盏静置在紫檀木几案上,温热的茶汤氤氳出淡淡的水汽。
——
杨灿与索缠枝隔著几案相对而坐,神色平静。
索缠枝轻轻呷了一口茶,放下茶盏,唇角噙著一抹浅笑,缓缓开口:“杨城主,方才下车时,我瞧见,除了崔学士,似乎还有一位是————潘大娘子?”
说著,她飞快地瞥了杨灿一眼,目光中带著几分探究。
杨灿神色淡然,点头应道:“少夫人所言不差,正是她。”
说话间,他向索缠枝递去一个隱晦的眼色。
这里是索缠枝堂姐的府邸,此刻索醉骨不在,她便算是半个主人。
接收到杨灿的示意后,索缠枝当即对厅內的下人吩咐道:“你们都下去吧,我与杨城主閒敘等候,无需在此侍候。”
厅中的几个丫鬟,连同那个由女兵兼任的管家,齐齐应了一声,躬身退出了客厅。
待下人尽数退去,杨灿才向前倾了倾身子,压低声音道:“那潘小晚,实则另有一重身份。”
昨夜杨灿哪有时间和索缠枝说这些,等云收雨住,他打算说了,索缠枝已经酥烂如泥地梦周公去了。
此事连於阀主都知晓,他本就没打算对索缠枝隱瞒。
杨灿將事情的来龙去脉细细道来,索缠枝听得眸中满是惊讶。
好在索家对於家本就有谋划,她的出嫁也並非纯粹的姻缘,故而很快便平復了心绪,接受了这个消息。
索缠枝沉默了片刻,將杨灿的话细细消化,隨即喟然一嘆:“倒也难为了她。不过————”
她抬眸看向杨灿,唇角轻轻上扬,柔声道,“这对你而言,却是一桩大好事。
聚拢在你身边的力量越多,你未来便越安全。”
杨灿轻轻点头,握住了她的手。
索缠枝轻轻嘆了口气,语气幽幽:“我不止一次设想,若是有朝一日,咱们的事情败露,你该如何是好?”
她轻轻摇了摇头,眉宇间染上几分忧虑:“我倒还好,至少不会有性命之忧。
可你————我实在不知该如何才能保全你。
有时我甚至会恨自己,不该拉你下水,可如今,我又捨不得————”
杨灿听著,指尖微微用力,握紧了她的手,传递著无声的安抚。
索缠枝继续说道:“如今,聚拢到你身边的力量越来越多,你已渐渐有了自保之力,我也能稍稍安心了。”
杨灿柔声道:“你不必再为此纠结。
若非如此,像你这般的绝色佳人,又怎会落入我杨某人手中,让我一尝芳泽?
索氏有三美,我能得其一,已是天大的福气。”
索缠枝脸颊微晕,嗔怪地瞪了他一眼,轻声道:“你当时还不情不愿的,如今倒会说这些话来哄我。”
杨灿凑近她,声音低沉而温柔:“你当时,也未如今日这般倾心於我。
人心是会变的,你怎知我今日的情意,不是发自肺腑的心甘情愿?”
索缠枝凝视著杨灿的眼眸,眸波渐渐如水般荡漾开来,眼底的忧虑散去,只剩下脉脉柔情。
“唉!”
索缠枝幽幽一嘆,声线轻细得像根隨风飘摇的丝线:“可你势力大了,固然是有了自保之力,却也难免成为於阀主心中的一根刺。
往后,你可得格外小心才是。”
“嗯!”
杨灿微微頷首,心中暗忖,这便是世家女子的眼界与通透。
换作寻常女子,只会为他的愈发强大而欢欣雀跃,绝想不到他的崛起,实则是在既定的势力版图中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。
那样一定会挤压旁人的权力空间,动摇固有的势力平衡。
这般逆势而起的新力量,总要歷经一番“天劫”般的淬炼,方能被这盘根错节的版图所容纳。
杨灿缓声开口,语气里带著几分不容置喙的坚定:“所以,我没得选择,只能变得更强。”
“我不够强大时,只能任人揉捏,毫无还手之力;
稍稍强大些,便成了某些人的眼中钉,要么被打压屈服,要么被除之而后快。
可若是我能继续强下去,强到无论谁想剷除我,都要付出不可承受的代价————
到那时,他们便只能承认我的存在,转而拉拢亲近了。”
“嗯!”索缠枝眼中残留的犹豫与顾虑尽数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决绝的亮芒。
这是她的男人,是她孩子的爹,她定会倾尽所能助他,直到他强大到足以自成一方山头,被这势力版图中的眾家所认可。
杨灿话锋一转,继续谈及巫门之事:“巫门突然背叛慕容氏,必然会引发慕容氏的猜忌。
於阀正积极备战,慕容阀越晚知晓真相,对我们便越有利。
所以我已派人冒充那对慕容兄弟离去,打算————祸水东引。”
“祸水东引?”
索缠枝眼中闪过一丝好奇,放下茶盏的动作微微一顿,抬眸望向杨灿,轻声问道,“郎君打算把祸水引向何方?”
“元阀。”杨灿一字一顿,吐字清晰。
索缠枝垂眸思忖片刻,纤长的手指轻轻敲击著几案,隨即她抬眼,眸中闪过一抹亮色,欣然頷首:“元阀好,郎君选得极妙!”
杨灿见她瞬间领会了自己的用意,心中也泛起一丝暖意。
他笑道:“你也觉得好是吧?陇上八阀,除了於阀和慕容阀,其余六阀我都仔细斟酌过。
李阀势弱,比於阀强不了多少,属於穷横之辈,既没必要也没胆子挑衅慕容氏。
你们索家本是於家姻亲,双方互为盟友,自然不能被拉下水。
剩下的独孤、赵、元、宇文四家之中,独孤家与慕容家交好,不可用。
宇文家地处偏远,借不上力。
如此一来,便只剩赵家和元家。
赵家夹在独孤家和元家之间,自保尚且吃力,绝不会再主动得罪慕容家,因此,元家便是最优之选。”
“我倒不是因这些考量。”
索缠枝轻轻摇头,唇角勾起一抹浅淡却带著几分快意的笑。
“我只是觉得,元家顶不是东西。我大姐那般温婉良善的好女子,嫁入元家后,竟被磋磨得只剩半条命,最后只能带著孩子孤零零回了娘家。
可惜元家势力与我家不相上下,中间又隔著独孤和赵两家地盘。
我索阀阀主当初本是打著远交近攻的主意才与元家联姻。
如今虽已与元家交恶,却因鞭长莫及,动手的代价太大,只能隱忍。
你这一招,倒是替我大姐出了口恶气,让慕容家和元家狗咬狗去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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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此一来,只要不近距离细看,原本规整的骑装便成了粗布麻衣、腰缠布带的猎人装扮。
隨后,他將刀丟了鞘,斜插在腰间,重新背上弓。
此时,土台上的三个部曲正紧张地盯著火情,忽听得火势蔓延的方向传来动静。
只见灌木丛中猛地衝出一个人,身著粗麻布衣,腰缠布带,肩上挎著弓,手里提著一只山鸡,朝著土台方向狂奔而来。
那人瞥见土坡上站著人,当即挥手大喊:“起山火啦!快跑啊!快————”
见状,赵楚生凑近王南阳耳边,低声说了几句。
王南阳双目微微一睁,用力点了点头,隨即悄无声息地向侧前方挪去,隱入草木之中。
赵楚生则摘下腰间的刀与背上的弓,开始宽衣解带。
他穿的是一身青色麻布骑装,腰间束著宽革带,袖口与裤脚都繫著收紧的绳带,这是为了方便骑马,避免衣物拖沓。
他先解下革带扔在一旁,將骑装反穿过来,露出里边粗糙的布面,再解下袖口与裤脚的绳索,拧成一条布带系在腰间。
另一人接口道:“莫不是咱们先前封堵山洞时,有火星溅出去了?”
“放屁!火星子能溅这么远?”有人当即反驳。
一个脸上带著浅疤的年长部曲清了清嗓子,摆出一副见多识广的模样,轻轻摇头:“你们这些毛头小子,就是没见识。
夏日本就易起山火,猎人野炊、旅人用火,或是上坟烧纸,都可能引燃山林。”
“可这地方荒山野岭的,哪来的人?”
以他俩的身手,解决这三人易如反掌,可偏偏不能下手。
一旦杀了这三人,等慕容彦带著大批人马出来,见洞口守卫横尸,再愚钝也能猜到这山火来得蹊蹺,计划便要败露。
巫洞洞口原本封堵著一道木门,门框边缘用规整的石块堆砌而成。
这道门高约两丈半,宽逾三丈,此时已被火势烧得只剩下焦黑的边缘门框,还在冒著青烟。
三个部曲就站在洞口前那块方整的土台上,正对著上方的火势指指点点,神色慌张又夹杂著几分茫然。
离著还有近三百步,应该————还来得及撤离吧?
不远处的坡下灌木丛中,枝叶轻颤,赵楚生和王南阳弓著身子,悄无声息地摸了过来。
两人皆是荷刀挎弓,身形压得极低,动作轻灵如猫,脚下连半点声响都未发出。
前方灌木丛下,一只羽毛斑斕的野鸡正伏在窝上孵蛋,蓬鬆的羽毛將身下的蛋卵盖得严严实实,对近在咫尺的危险浑然不觉。
直到两人欺至跟前,身上的生人气息才惊动了它。野鸡猛地抬头,脖颈一押,双翅张开,正要振翅尖叫著逃窜。
“急什么,我还没说完。”
老兵瞥了他一眼,继续卖弄:“山林里枯枝败叶堆得厚了,会自行发热,再遇上烈日暴晒、通风不畅,也能自燃。
还有松树上的流脂,被日头晒得滚烫,照样能起火————”
“我说你就別他娘的逼逼赖赖了,卖弄个屁啊,火快烧过来了!”
一个队正没好气地在这老兵的屁股上踹了一脚:“瞪大你的狗眼看清楚,火是冲我们这儿来的!”
最先察觉到动静的是个年轻部曲,他不耐地起身,踱到洞口外,刚离开石壁的遮挡,便被远处的景象惊得顿住。
滚滚火浪正顺著山势蔓延而来。
此时火势尚距三百余步,他倒不慌张,反倒扬声惊呼起来:“起山火了!”
其余四人闻声急忙凑过来,抬眼望向风口处,果然见火舌翻腾,浓烟蔽日。
“好端端的,怎么会起山火?”一人皱眉疑惑。
眾人一愣,连忙顺著他指的方向细看,只见火舌借著风势,正朝著他们所在的下风口疯狂蔓延,浓烟滚滚而来,几乎要將天光遮蔽。
“不好!咱们在火头的必经之路!”有人惊声叫道。
队正脸色一沉,指著两人厉声道:“你俩,赶紧进洞报讯,让彦大人速速出来!”
那两人不敢耽搁,拔腿就往巫洞深处狂奔而去。
剩下三人死死盯著逼近的火势,心头髮紧。
第253章 火翳遮天 (第1/3页)
上风口处,二十人同时点火,焰苗乍起,转瞬便连成一片火海。
浓黑的烟柱裹挟著灼人的热浪,顺著风势翻卷而下,径直朝著巫洞所在的峡谷漫涌而来。
赤红色的火舌贪婪地舔舐著枯枝与灌木,噼啪作响的燃烧声混著草木炸裂的脆响,顺著风势传得极远,隔著半座山坡都听得一清二楚。
巫洞洞口的阴影里,五个慕容家的部曲正缩在石壁下蹲守,百无聊赖地拨弄著地上的碎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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