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阿贝姑娘,久仰。”赵坤站起来,亲手拉开自己右手边的椅子,“请坐。你今晚可是我的贵客。”
这个细节没有逃过贝贝的眼睛。圆桌十二个座位,他让她坐在身边,而不是对面。这个安排太近了,近得不像是正常的商业宴请。她微微欠身,道了谢,在他右手边坐下来,旗袍的后背绷得很直,没有靠到椅背上。
“赵老板太客气了。”她的声音不高不低,恰到好处,既没有乡下姑娘初入大场面的局促,也没有江湖老手的油滑。绣坊老板娘给她紧急补了三天“沪上规矩课”,第一条就是——在大人物面前,不卑不亢是最好的护身符。太卑了,人家觉得你好欺负;太亢了,人家觉得你不懂规矩。
“这几位是本次博览会的评审委员,都是沪上绣坛的泰斗。”赵坤指了指在座的另外几位客人——一个满头银发的老太太,手指上戴着一枚碧绿的翡翠戒指;一个穿长衫留山羊胡子的老先生,面前摆着一把折扇;还有两个中年女人,妆容精致,旗袍考究,正在低声交谈。
贝贝一一行礼,心里却在暗暗盘算。评审委员、绣坛泰斗、赵家老板——这个组合看起来合情合理,但她总觉得哪里不对。太完整了,完整得像是有人精心编排过的。
“诸位,这位就是《水乡晨雾》的作者,阿贝姑娘。年纪轻轻,一手虚实针的功夫,把我们都压下去了。”赵坤端起酒杯,向在座各位示意,“来,先敬阿贝姑娘一杯。”
所有人都举起了杯子。贝贝端起了面前那只小巧的瓷杯,杯中的黄酒呈琥珀色,在灯光下微微晃荡。她闻了闻,酒香醇厚,但她只沾了沾嘴唇就放下了——养父说过,在外面,喝酒不能动真的。
“阿贝姑娘是哪里人?”银发老太太开口了,声音温和,但目光很锐利,在贝贝脸上来回扫了两遍,“听口音,像是江南一带的。”
“苏州人。”贝贝把下午那套说辞又搬了出来。
“苏州?”老太太和赵坤交换了一个眼神,那个眼神极快,快到在座其他人大概都没有注意到,但贝贝注意到了。她的后颈微微发紧,手指在桌下悄悄攥住了旗袍的下摆。
楼梯是红木的,扶手雕着缠枝莲,每一级台阶都铺了暗红色的地毯,踩上去无声无息。二楼和一楼完全是两个世界——楼下是闹市,楼上是密室。走廊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的雨声,两边的包间门都关着,偶尔有侍应生端着酒菜进出,门开合的那一瞬间能瞥见里面的觥筹交错,但很快又被厚厚的木门隔绝在外。
侍应生在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前停下,轻轻叩了三下。门从里面拉开,开门的是今天下午在展厅里送请柬的那个年轻男人,他换了一副金丝眼镜,没戴墨镜,看起来比下午更斯文了些,但那双眼睛里的精明和冷淡没有变。
“阿贝小姐来了,请进。”
贝贝跨进门槛的时候,下意识地深吸了一口气。包间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,正中摆着一张十二人的红木圆桌,桌上铺着雪白的台布,转盘上已经摆了七八道冷盘——醉蟹、熏鱼、糖藕、肴肉,每一道都精致得像画上去的。桌子正对面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,穿一件藏青色的绸缎长衫,袖口翻出雪白的内衬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国字脸,浓眉,嘴角挂着和煦的笑容。那笑容很讲究分寸——不太热络,不太冷淡,像是用尺子量过的。
但他身后站着的两个人,把他的笑容全毁了。一左一右,西装革履,双手交叉放在身前,站得笔直。他们不像是来吃饭的,也不像是侍应生。
“苏州好啊。”老太太继续说,夹了一块醉蟹放在贝贝面前的碟子里,“我在苏州待过几年,观前街上的绣庄我都熟。姑娘师承哪一家?”
“乡下的绣娘,没有名号。”贝贝垂下眼睛,把醉蟹的壳剥开,动作从容。这个答案是她和养母反复演练过的——没有名号,就查无可查;乡下地方,就更难追根溯源。
老太太“哦”了一声,没有再追问。但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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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0598章 席间试探谁是当年摆棋人 (第1/3页)
望江楼的灯火在夜雨里洇成一片模糊的金黄,远远望去,像一只伏在黄浦江边的巨兽,睁着千百只眼睛,冷冷地打量着每一个走近的人。
贝贝撑着一把从绣坊借来的油纸伞,站在楼下的石阶前,仰头看了一眼那块据说有上百年历史的楠木匾额。匾上“望江楼”三个字是馆阁体写的,端正、厚重、不容置疑,每一个笔画都像是被刀斧劈出来的,压在人头顶上,沉甸甸的。门口站着的侍应生穿着雪白的制服,手套也是白的,接过她的伞时动作利落而冷漠,像一台上了油的机器。
“阿贝小姐,赵老板在二楼烟波厅等您。”
她跟着侍应生穿过一楼的散座区。楼下坐满了人,堂倌端着托盘在桌缝间穿梭,托盘上的清蒸鲥鱼冒着白汽,红烧肉在砂锅里咕嘟咕嘟地响,推杯换盏的喧哗声混着胡琴和琵琶的调子,热闹得像个大火炉。贝贝走过的时候,有几桌客人抬头看了她一眼——不是因为她穿得寒酸,恰恰相反,她今晚换了一件干净的藕荷色旗袍,是绣坊老板娘借给她的,料子不是顶好但剪裁合身,配上她那张脸,在人群里格外扎眼。但她低着头,不跟任何人对视,脚步很快,裙摆在小腿边轻轻拍打,像一尾匆匆游过闹市的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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