留在沪上。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,语气格外温和,温和得近乎慈祥。但贝贝听出了温和底下的那层意思——留在沪上,哪儿也别去。
“赵老板的好意,阿贝心领了。”她站了起来,向在座的各位鞠了一躬,“但阿贝从小在乡下长大,沪上的水土恐怕不服。等博览会结束,我就回苏州了。”
赵坤的笑容没有变,但他夹着雪茄的那只手停了一下。雪茄的烟灰积了长长一截,没有弹掉。
“也好。”他把银票收回去,动作很慢,像是在给什么东西留出余地,“不过外面的世界乱,阿贝姑娘一个人在外,多留个心眼。”
“谢赵老板提点。”
贝贝拿起挂在衣架上的外套,转身走向门口。她走到门口的时候,赵坤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像是随口一说,又像是在念一道符咒。
“说起来,阿贝姑娘的长相,跟一位故人很像。也是苏州人。姑娘要是哪天想打听自己的身世,可以随时来找我。”
贝贝的脚步顿了一下。她攥紧了外套的下摆,没有回头,推开门走了出去。
走廊里空荡荡的,她下楼的时候几乎是小跑着的,高跟鞋踩在红木楼梯上发出急促的笃笃声,像一只被追捕的鹿在林间狂奔。一楼的大厅依然喧闹,堂倌还在端着托盘穿梭,胡琴还在咿呀作响,没有人注意到一个穿着藕荷色旗袍的姑娘从二楼匆匆走下来,脸色白得像纸。
她冲出门外的时候,雨已经停了。黄浦江上的风裹着水汽扑面而来,冰凉的,带着码头上特有的煤烟和咸鱼的腥味。她靠在望江楼的石柱上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雨后的街道湿漉漉的,路灯把积水照成一片一片碎金,对岸的洋行大楼隐没在雾气里,只露出半截钟楼的尖顶,像一个被云遮住了脸的巨人。
她回到烟波厅的时候,宴席已经接近尾声。赵坤正站在窗前,手里夹着一根雪茄,看着窗外黄浦江上的船火。听到脚步声,他转过身来,笑容重新挂回脸上。
“阿贝姑娘,今天能认识你,是我的荣幸。”他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,放在桌上,用手指缓缓推向她,“这是一点心意,算是给你的贺礼。博览会金奖是一百块大洋,我再加十倍——一千块。希望你能留在沪上发展。云锦阁的铺面空了很多年了,你愿意的话,我可以帮你盘下来。”
一千块大洋。这个数字在沪上可以买下一座小院子、雇两个佣人、开一间像样的绣坊。贝贝看着那张银票,没有伸手。
“赵老板太看得起我了。”她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不像一个刚才还在洗手间里发抖的姑娘,“无功不受禄,这么大一笔钱,我怕还不起。”
“不用还。”赵坤笑着摆摆手,“就当是我对江南刺绣的一点心意。你只要答应我一件事——留在沪上,好好绣你的画。”
她从领口里掏出那半块玉佩,攥在手心里,攥得指节发白。玉佩在掌心里慢慢温热起来,断口处的棱角硌着她的掌心,疼,但这疼让她清醒。她想起了今天下午在展厅里那个鬓簪白花的妇人,想起她看自己的眼神——困惑的、审视的、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重量。她也想起了齐啸云,想起他在她的绣品前站了很久,问她“姑娘是哪里人”时语气里的迟疑和试探。
他们都知道些什么。他们都不说。
远处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。贝贝警觉地抬起头,看见两个人影正沿着江边朝这边走来——一个是赵坤身边那个戴金丝眼镜的年轻男人,另一个穿着便服,但走路的姿态一看就是练过的。他们在离她十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,点了根烟,靠在江边的栏杆上,没有看她,但也没有要走的意思。
贝贝把玉佩塞回领口,深吸一口气,转过身,大步朝相反的方向走去。她知道从今晚开始,她不能再回绣坊宿舍了——那里太容易被找到。她得去找齐啸云,不管他信不信她的话,不管他是不是和赵坤一伙的。他是现在唯一一个能在沪上护住她的人,也是唯一一个可能知道这半块玉佩背后秘密的人。
夜风从江面上灌过来,把她的麻花辫吹散了,红头绳在风中飘摇。她拢了拢外套,加快了脚步。身后那两个男人没有跟上来,但她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——棋盘已经铺开了,有人在她看不见的地方,一颗一颗地移动着棋子。而她,就是这盘棋里最不安分的那颗子。
第0598章 席间试探谁是当年摆棋人 (第3/3页)
。莫家大女儿,叫“莫莹”。
这些信息是她在绣坊里东拼西凑打听来的,每一条都像一块碎瓷片,散落在她脑子里,拼不到一起。但今晚,当赵坤问她“你母亲呢”的时候,当走廊里那份“莫隆案·密档”从她面前一闪而过的时候,那些碎瓷片忽然被一根无形的线串了起来。
她的父亲——她不知道是不是叫莫隆。但她被遗弃的时候怀里的玉佩和纸条,赵坤对“贝”这个字异乎寻常的关注,还有那个在绣坊里流传了十几年的谣言——“莫家二小姐没死,被好心人抱走了”——
贝贝把旗袍的领口扣子扣好,对着洗手间镜子整理了一下头发。镜子里的那张脸,眉眼沉静,面无表情。她从小就有这个本事——越是害怕,脸就越冷。在乌镇,黄老虎带着人上门闹事的时候,她挡在养父床前,手里握着一把菜刀,脸上就是这个表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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