原来在这里。
周围的人群渐渐注意到这个奇异的场面——两个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姑娘,隔着几步远的距离,一个举着半块玉佩,一个脚下落着另外半块。嘈杂声小了下去,有人窃窃私语,有人伸长脖子看,记者的相机转向了这边,镁粉烧出一团刺眼的白光。
贝贝什么都听不见。她蹲下去捡那块玉佩,捡起来之后没有站起来,而是蹲在地上抬头看那个姑娘。蹲着是因为她的腿软了,从膝盖到小腿,所有的力气都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一样。她蹲在那里,手里攥着半块玉佩,仰头看着另一个自己。
那个姑娘——莹莹——先开了口。她的声音在发抖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:“你是谁?”
贝贝张了张嘴,发现自己的声音也在抖。“我叫阿贝。我是江南来的。我是——”她说不下去了。她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。她想说“我是渔民的女儿”,但又觉得哪里不对。她想说“这块玉佩是我从小带着的”,可那块玉佩的另一半正握在对面这个姑娘的手心里。她有很多问题想问她。可所有的问题都堵在喉咙里,一个也问不出来。
展览会的喧闹忽然像被谁按住了开关,周围所有的声音都变小了。她看到那个姑娘身后的一个年轻人——正是之前递给她名片的那个人,快步挤过人群,走到姑娘身边,顺着姑娘的目光看到了地上的玉佩,然后抬头,看到了贝贝。
那一瞬间,他脸上闪过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。她蹲在地上,仰着头,手里攥着滚烫的玉佩,忽然觉得自己的生命被劈成了两半。一半还在水乡,在那些划船、绣花、对着月亮想家的日子里。另一半忽然裂开了,露出了一个从来没有人告诉过她的过去。
一阵风从黄浦江的方向吹过来,掀动了展棚上的彩绸,把城隍庙的香火气和远处轮船的汽笛声搅在一起,吹过九曲桥,吹过两个隔了十七年才第一次见面的姑娘中间。
她摸到小布袋的时候,手指抖得太厉害了,绳结怎么也解不开。她用力拽,布袋啪地崩开了,半块玉佩从她手里滑出去,落在石板地上,弹了一下,又一下,最后当啷一声,停在一个人的脚边。
是那个和她长得一样的姑娘。
姑娘低下头,看着地上的半块玉佩,脸色刷地白了。她的手慢慢地伸向自己的衣领,从里面拽出一根红绳,红绳下面坠着的,是另外半块。
贝贝站在石板地上,周围全是人,但她感觉不到。她只看到了那两半玉佩——一半在她脚下,一半在对方手里。断裂处的纹路严丝合缝,拼在一起,是一条完整的水纹。那是她从小带在身上的东西。养母说,捡到她的时候,这块玉佩就塞在她襁褓里,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。没有信,没有名字,没有来处。
原来有另一半。
第0609章 博览会 (第3/3页)
每天早晨在裂了缝的镜子里看到的同一张脸,是她在水缸倒影里瞥见的同一张脸,是养母有一回端详了她很久之后喃喃说“这丫头长了一张富贵人家的脸”的那张脸。
她们几乎一模一样。
贝贝的手指一松,奖状从指间滑落,啪地掉在地上。她弯腰去捡,但弯腰的瞬间余光仍然死死地锁着那个方向,心跳快得像擂鼓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她站直身时,那个姑娘也在看她,对方的脸上同样写满了震惊——那种震惊不是普通的惊讶,是一个人活了十几年,忽然在某个人脸上看到自己的倒影时才会有的、几乎接近恐惧的震动。
人群推推搡搡地涌过来,有人恭喜她,有人拍照,有人问她的师承,所有的声音都像隔着一层水,嗡嗡的,听不真切。贝贝推开身边的人,往台下走去。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干什么,她只是觉得胸口那个小布袋里的半块玉佩忽然变得滚烫,烫得她必须把它掏出来看看——好像看一眼就能证明什么,或者否定什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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