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在她把馒头咽下去的时候,她听见一个声音。
那个声音很轻,轻到几乎被周围的嘈杂吞没,但贝贝还是听见了——因为那声音跟她自己的太像了。不是音色,是说话的尾调,那种微微往下压的、带着一点江南口音的软糯尾调。她抬起头。
人群里站着一个年轻女人。
她穿着一件素雅的月白色旗袍,旗袍上绣着几朵极淡的兰草,头发挽成低髻,只簪了一根银簪。她站在贝贝的展板前面,微微仰着脸,目光定格在那幅《晨雾》上。周围人来人往,但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,像一株忽然生了根的植物。
贝贝看着她的脸,手里的馒头掉在了地上。
就在这时候,两个穿着绸缎的中年女人挤过来看展品,一个人不小心撞了一下贝贝的肩膀。贝贝身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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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是一张和她几乎一模一样的脸。同样的眉形,同样微微上挑的眼尾,同样在左颊有一个浅浅的酒窝。连鼻梁的高度、嘴唇的弧度都如出一辙。唯一不同的是,那张脸上有一种贝贝从没在自己脸上见过的东西——一种被贫困磨砺过的、隐忍而深沉的温柔。
那女人也注意到了她。她偏过头,目光从《晨雾》上移下来,落在贝贝脸上。四目相对的瞬间,贝贝看见她眼睛里翻涌着无数种情绪——有震惊,有困惑,有某种她无法命名的、沉甸甸的疼痛,还有一丝像是在茫茫人海中认出了什么的光芒。她的嘴唇翕动了一下,似乎想说什么,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来。
站在女人身边的是一个年轻男子,个子很高,穿着藏青色的西装,面容俊朗,眉头微蹙,气质沉稳得像一块被江水冲刷了千年的礁石。他顺着女人的目光看向贝贝,眼神里掠过一丝诧异——那诧异很淡,但他压下去了,快得像被风吹散的烟。
“小姐,”贝贝站起来,手在围裙上擦了擦,“你喜欢这幅绣品吗?”
月白旗袍的女人没有回答,仍然直直地看着她的脸。她的眼眶渐渐泛起了薄薄的红,那不是要哭的红,是一个人在翻遍千山万水之后终于站到了要找的东西面前时,身体比理智更先做出反应的红。
她的展位在二楼最里面,一个不起眼的角落,紧挨着消防通道。展位小得可怜,只够搁一张条桌、挂三幅绣品。贝贝把油布一层一层地拆开,小心地把绣品挂在展板上——三幅江南水乡的小景,一幅是晨雾里的拱桥,一幅是夕阳下的渔船,还有一幅是雨后的荷塘。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线痕,丝线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,像是把水乡的阳光和雾气都绣进去了。
她把写着“阿贝”二字的作者名牌搁在桌上,然后坐在角落里的小板凳上,安安静静地等着。
来参观的人渐渐多了起来。旗袍夫人挽着西装绅士,洋行买办夹着公文包,还有几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人在翻译的陪同下四处转悠。贝贝注意到,大多数人都往那些挂着名家牌子的展位去——那些展位大,摆在正厅中央,绣品装裱在华丽的红木框里,作者名牌上印着“苏绣大师某某某”“湘绣传人某某某”的字样。偶尔有人路过她的角落,扫一眼展板上的绣品,脚步不停就过去了。
贝贝没有出声揽客,只是安静地坐着。她从小跟着养母学刺绣的时候,养母就教过她一句话:“绣品跟人一样,急不得。该被人看见的时候,自然会被看见。”
接近正午的时候,二楼的人流忽然密了起来。贝贝听见旁边展位的人在议论:“楼下有个大家闺秀,长得可真俊!”“好像是莫家的——不是败了吗?怎么还能来这种地方?”贝贝没在意,从包袱里摸出一个冷馒头,掰成两半,把小的那一半塞进嘴里。
“请问,你的名字是?”女人开口了,声音和贝贝想象中的一样——温和,轻缓,每个字都斟酌过。
“阿贝。”贝贝指了指桌上的名牌。
“阿贝。”女人重复了一遍,似乎在咀嚼这两个字的分量,“你从哪里来?”
“江南。菱湖镇。”
女人睫毛颤了一下。她不说话了。
第0615章 掌心里的半枚月亮 (第1/3页)
博览会开幕那天,沪上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。
雨不大,细得像筛子筛过的米粉,落在脸上凉丝丝的,带着黄浦江上飘来的腥甜水汽。贝贝天不亮就起来了,把参展的绣品用油布裹了三层,又在油布外面包了一层粗蓝布,这才背在身上出了门。她租住的地方在闸北,到博览会所在的南市要倒两趟电车,可她不放心把绣品搁在电车的行李架上,就一路背着走,走了快两个钟头。
会展中心是幢三层楼的西式建筑,门口立着八根石柱,柱头上雕着卷草纹,气派得很。贝贝站在门口仰头看了一会儿,手心有点出汗。她不是没见过世面——在江南的时候,她跟着养父去县城赶过集,也去过苏州给绣庄送过货,可从来没进过这么气派的地方。门口站着两个穿制服的侍应生,白手套,铜纽扣,看人的时候下巴微微仰着。
贝贝深吸了一口气,把粗蓝布包袱往肩上紧了紧,走进了大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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