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慢慢走过去,从货架最高处,拿下一罐落满灰尘的普鲁士蓝。这是最旧的一罐,标签都卷边了。
“先生你看,”他把罐子递过去,声音依旧平淡,“再纯的颜料,放久了,也会沉淀。用之前,得好好摇一摇。”
江一苇接过罐子,手指摩挲着罐身上那行极小的英文字母——“Made in U.S.A.”。他的指尖,微微颤了一下。
“是啊,”江一苇抬起头,第一次直视林默涵的眼睛,那里面没有了审视,只剩下一种深沉的疲惫,“摇一摇,也许就匀了。”
暗号对上了。第三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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交易很快谈妥。现金支付,没有契约,只有一张皱巴巴的收据。房仲拿到钱,千恩万谢地走了。林默涵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,走进空荡的店铺。
一股霉味、灰尘味,还有若有若无的旧木头味,扑面而来。他慢慢走上二楼,从后窗望出去,是一片密密麻麻的眷村屋顶,歪歪斜斜的电视天线林立,像挣扎的手臂。远处,淡水河灰蒙蒙的,天际线模糊不清。
这里,就是“墨海贸易行”葬身之后,新的巢穴——“文彬颜料行”。
名字是他随手想的。俗气,但安全。没人会把一个卖染料的小商人,和那个惊动半个台湾情报系统的“海燕”联系起来。
接下来的几天,林默涵都在折腾这个铺子。他买了最便宜的油漆,自己刷墙,颜色刷得不均匀,一道深一道浅。他搬来二手的货架,摆得歪歪扭扭。他甚至故意在柜台角落磕掉了一块漆,露出惨白的木头茬。
林默涵绷紧的脊背,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毫米。他转身,去柜台开发票,手指依然很稳。
江一苇没付钱,也没拿颜料。他放下罐子,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《中央日报》,压在罐子底下。
“老板,”他说,“零钱不用找了。”
说完,他转身就走,身影很快消失在昏暗的雨幕里。
林默涵站在原地,没动。雨水顺着屋檐流淌的声音,像无数只窃窃
江一苇转过身,镜片后的眼睛锐利地扫过林默涵的脸,然后落在他粗糙的手背上。“不多,一小罐就行。颜色要正,不能有杂质。”
“杂质?”林默涵重复了一句,语气困惑,“颜料嘛,哪能没杂质……”
“我只要纯的。”江一苇打断他,语气不容置疑,“就像有些人,表面看起来干净,里面说不定早就烂了。”
空气骤然凝固。店外,雨又下大了,敲打着铁皮雨棚,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。
林默涵感觉到自己的手心,冰凉,全是冷汗。他知道,这是第二重考验。江一苇在试探他,用一种极其危险的方式。
他把自己弄得很忙,很累。只有极度的疲惫,才能压住脑子里那些挥之不去的画面:老赵沉入爱河的背影,陈明月腿上刺目的血,还有苏曼卿在咖啡馆里,用轻松语气说出的那个名字——“影子”。
江一苇。魏正宏的机要秘书。这个情报,像一根细针,扎在他紧绷的神经上。是真?是假?是饵?是局?
他不敢信,又不能不信。高雄的网络全毁了,他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,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飘。苏曼卿是他唯一的浮木,而“影子”,可能是救命的船,也可能是索命的钩。
开业那天,没放鞭炮,也没请客。林默涵只是机械地擦拭着那些五颜六色的颜料罐。红,黄,蓝,绿……这些浓烈的色彩,和他此刻灰败的心境,形成讽刺的对比。他想起以前,在根据地,同志们用植物汁液悄悄写字,烤一烤,字就显形了。现在,他卖的却是明晃晃的颜料,像是在嘲笑自己身份的彻底暴露。
第三天傍晚,天快黑的时候,一个穿中山装、戴金丝边眼镜的男人走进了店里。男人气质干净,脚步轻,像一阵无声的风。
“陈先生?”一个穿着浆洗挺括白衬衫、梳着油光背头的男人撑着伞过来,是房仲(中介),脸上堆着职业的笑,“这店面风水很好的,前通后达,以前是做南北货的,生意很旺。”
林默涵没接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。他的目光掠过坑洼的路面,停在斜对面一家正在歇业的布行上。布行门口挂着锁,灰尘积了厚厚一层。但他知道,那里才是他真正要盯的地方——江一苇,魏正宏的机要秘书,每周三下午会借口替处长采购丝绸,从那条巷子匆匆走过。
“租金可以再谈。”房仲见他不语,以为嫌贵,压低声音,“现在的世道,生意不好做,房东也是体谅……”
“签三年。”林默涵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,带着点外地口音,“押金我要减。”
他的闽南语讲得不算地道,但足够糊弄。这是“沈墨”这个身份死后,“陈文彬”必须带的瑕疵。一个完美无缺的侨商,在现在的台湾,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。他需要一点口音,一点生疏,甚至一点猥琐的气质,来填充这个新皮囊。
林默涵心脏猛地一缩。他认识这个人。在魏正宏办公室的合影里,在军情局的内部刊物上。江一苇。
男人没看林默涵,而是低头看着货架上的颜料,手指轻轻拂过罐身,沾了一点蓝色的粉末。
“老板,”他开口,声音温和,“有普鲁士蓝吗?”
林默涵正在擦拭柜台的抹布,停在了半空。这是暗号。苏曼卿传来的第一句验证。
他缓缓抬头,眼神空洞,像个被生活磨平了棱角的小老板。“有啊,先生要多少?”
第0387章 大稻埕的灰 (第1/3页)
台北的雨,和高雄不一样。
高雄的雨是急的,像泼,像倒,带着咸腥的海风,砸在人脸上生疼。台北的雨是绵的,阴的,像一块湿透的厚布,一层一层,裹得人喘不过气。
林默涵现在叫陈文彬。
他站在大稻埕迪化街二段一栋待租的二层洋楼前,雨水顺着他的廉价塑胶雨衣帽檐滴答往下淌。洋楼有些旧了,巴洛克式的立面斑驳发黑,墙皮脱落得像癣。但他要的就是这个——不起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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