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在克制。
这个人,连在一张不会给任何人看的备忘录背面写字,都在克制。
陆时衍把备忘录折好,放进了自己西装的内袋。位置和刚才苏砚放那封手写和解协议的位置一模一样。
然后他拿出手机,拨了一个号码。
响了三声,接通了。
手机屏幕透过他的指缝漏出冷白色的光,照在他的脸上,把他的表情切成了一道一道的光影。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,下颌线绷得死紧,喉结又动了一下。
苏砚留下的文件袋里还有第三样东西。
他把文件袋倒过来,从袋底滑出一张小纸条。纸条是从收银小票的背面撕下来的,边角印着半截便利店的名字和日期——今天早上七点十三分,离苏砚公司最近的罗森便利店。
纸条上只有一句话:
“你的电脑是被远程操控的。不是你做的。我从一开始就知道。——砚。”
陆时衍把这张从便利店小票背面撕下来的纸条捧在手里,看了又看。纸片很薄,便利店热敏纸的质地,放久了字迹会褪色,留不住的东西。但苏砚偏偏选这种纸。
他觉得这个女人真的很矛盾。她把最核心的商业情报封装在加密文件袋里,却把最私人的一句话写在最不值钱的纸上。她在合同条款上分毫必争,却在协议的最后一刻留了一行小字,告诉他,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你无辜。
“我不是没有见过强大的人。”陆时衍对着空荡荡的会议室说了一句。
没有人回答他。
窗外的夕阳正好沉到对面写字楼的楼顶后面,会议室里的自动感应灯亮了起来,把他一个人的影子投在白色的墙面上,影子拉得很长,长到像一个站在法庭上做最后陈述的人,张开手臂,准备说出自己所有的底牌。
他的手边,那张手写的和解协议还摊在桌上。
第一条,原告方放弃全额赔偿,象征性索赔一块钱。
第二条至第九条,密密麻麻的技术性条款,涉及竞业限制、数据归属、未来合作框架。
第十条,也是最后一条,用钢笔写在整张纸最底端的位置,墨迹比前面都淡,像是写到这一条的时候笔已经快没水了,用力压着笔尖才勉强写出来。
“本协议自双方签字之日起生效。甲方律师陆时衍自愿退出本案代理团队,并与乙方苏砚女士共同组建独立调查组,追查本案所涉一切非法行为之真正责任人。”
下面有两个签名栏。
一个是“甲方律师”,空着。
一个是“乙方”,也空着。
但在乙方的签名栏旁边,有一滴很小很小的水渍。水渍已经干了,在被扯歪的横格纸上留下一个淡淡的圆形痕迹,边缘微微发皱,像是有人低头看这张纸的时候,睫毛上沾的什么东西不小心掉在上面。
会
(本章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)
“您认识苏砚的父亲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。这两秒的沉默,在陆时衍的耳朵里比整个庭审过程所有的质证交锋加起来都漫长。
“当然认识,”老人说,声音里的温和没有减损半分,“我代理过他公司的破产案嘛。不过那是十年前的事了,你那时候还在读法学院,怎么突然问这个?”
“没什么。”陆时衍说,“就是想确认一下。”
挂掉电话之后,他把手机放在桌上,用手掌盖住了屏幕。
陆时衍握着手机的手在微微发抖,但他的声音稳得像是站在法庭上做开场陈述。
“用了。”他说,“效果很好。她已经开始乱了。”
“那就好,那就好。”老人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松弛的满意,像是听到学生交了好成绩的老师,“这次一定要把她彻底打垮。她父亲欠的,让她来还。”
“老师。”
“嗯?”
“第一天不知道。”她回头看着他,手已经搭在了门把手上,“但你在停车场跟我说了一句话,那句话让我觉得你可能会来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你说,‘苏总,一个好的律师不会在法庭上问一个自己不知道答案的问题。’”苏砚把门拉开一条缝,走廊里的光从缝隙里涌进来,照在她的侧脸上,把她半边脸的轮廓勾出一道发光的边,“我问你,你当时问我的那个问题——‘你撤换技术总监那天晚上去了哪里’——你知道答案吗?”
陆时衍沉默了一瞬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。
“喂?”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苍老的、带着痰音的声音,语气温和,像任何一个年近七十的长者。
“老师。”陆时衍说。
“时衍啊,怎么这么晚打电话?”
“不晚。下午四点。”
“哦哦,我午睡刚醒,还以为天黑了。”老人在电话里笑了笑,笑得和蔼可亲,“案子怎么样了?上次跟你说的方法,用了没有?苏砚那边有没有什么反应?”
也是他导师陆明德创办的地方。
陆时衍把备忘录翻过来,背面是空白的,只有在右下角,有人用黑色签字笔写了一行字。字迹很工整,是一笔一划的楷体,和苏砚平时签名时那种凌厉的连笔完全不同,像是刻意放慢了速度写的。
“陆律师:你办公桌上的笔记本电脑,是导师配发的吗?——苏。”
这句话的末尾没有“砚”字,只留了一个姓氏。
但陆时衍盯着那个“苏”字看了很久,久到他的眼眶开始发酸。因为那个字的最后一笔收笔的时候有个微不可查的上挑——那是长期签名习惯带出来的,签名的时候连笔连惯了,连单独写一个字都控制不住。她本来想签全名,但是写到姓的时候改了主意,只留了姓,把名字咽了回去。
“你说谎。”苏砚把门拉开,走了出去。
门在她身后自动合上,气压杆发出轻微的嗤响,像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。
陆时衍一个人坐在会议室里,坐了很久。久到窗外的天光从中午的惨白变成了下午的昏黄,久到桌上的那杯凉透了的速溶咖啡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脂。他终于拆开了文件袋,把里面的报告一页一页抽出来。
报告的第一页是一张时间线图谱。横轴是日期,纵轴是事件,各种颜色的箭头和数据点在纸面上交错纠缠,像一张被撕碎的蛛网。图谱的正中央,有一行加粗的红字标注——
“可疑设备物理地址溯源:经比对,与陆时衍律师现用办公电脑主板序列号匹配度为97.3%。”
他没有打开。他只是用手掌按在牛皮纸的表面,感受里面那叠A4纸的厚度和分量。他的手指修长,骨节分明,按在纸上的力度不大不小,像是在测某种脉搏。
“苏砚。”他叫她的名字。
“嗯。”
“你是不是从第一天就知道我会来找你?”
苏砚直起腰,拿起自己的包,走向会议室的门。她的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,只有走到门口的时候,鞋跟碰了一下门框的金属边条,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。
陆时衍把这一页放到一边,拿起第二页。
第二页是一份内部备忘录,抬头是苏砚公司安全部门的标志,时间是今天凌晨四点十二分。备忘录上只有三行字:
“苏总:设备序列号匹配结果已出。目标设备的历史登录日志显示,三天前凌晨两点至四点之间,该设备被远程唤醒,执行了至少六次文件生成任务,每次任务均在‘导师签名文件’的元数据中留下了晶振时间戳。操作来源IP经多层跳转后指向本市,最后一跳节点为明德律师事务所大楼内部网络。”
明德律师事务所。
陆时衍现在工作的地方。
第0452章 他递来的和解协议是手写的 (第2/3页)
“你的意思是——”
“我的意思是,这份‘导师签名’文件,不是十年前的。它是在三天前,用某个还保留着当年硬件系统的设备伪造的。”苏砚一字一顿,“你导师,或者你导师背后的人,手里有一台我父亲破产前的服务器。他们就拿它当伪造文件的工具,以为天衣无缝,却不知道那台服务器本身就是一台正在跳动的、十年前的时钟。”
会议室安静了很长时间。长到走廊里传来保洁阿姨推着清洁车经过的声音,胶轮碾过地毯的沙沙声从门缝里挤进来,像某种远方的潮汐。
陆时衍拿起了文件袋。
阅读风暴眼最新章节 请关注凡人小说网(www.washuwx.net)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