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无妨,”李瑾笑了笑,笑容有些疲惫,但目光清澈,“先记下来。后人若觉有用,自会去探究;若觉无用,束之高阁便是。我们只开一扇窗,至于窗外风景如何,后人愿不愿看,能看多远,非你我所能强求。”
除了与助手们的讨论,李瑾在编纂时,也特别注意吸收、融合郑和环球航行带回的新知。在“地学”卷中,他增补了关于各大洲主要山脉、河流、气候带分布的描述(尽管还很粗略),并专门设立了“海洋”一章,论述潮汐、洋流、信风、台风成因,引用了大量航海日志中的观测记录。在“生道”卷中,他详细描绘了玉米、土豆、甘薯、烟草、可可、金鸡纳树等新作物的形态、习性、原产地和初步的栽培尝试,并高度评价了其中一些作物(如土豆、甘薯)可能具有的救荒价值。他甚至根据船员的描述,尝试勾勒了羊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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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常常与僧一行等人争论至深夜。僧一行是顶尖的天文学家和数学家,对李瑾提出的许多“数理”和“天学”观点,能迅速理解甚至举一反三,但对于“物性”、“化育”中一些更“玄妙”的理论,则时常感到困惑,需要反复辩难。
“国公,您说这‘气’有热胀冷缩之性,可驱动机械,僧某尚可理解。然您谓万物皆由极小、不可再分之‘微粒’构成,不同‘微粒’组合,方有金木水火土之别……此说虽妙,然如何证明?与先贤‘五行生化’之说,孰为根本?” 僧一行捻着佛珠,眉头紧锁。
李瑾靠在高枕上,缓缓道:“一行啊,五行之说,乃古人观物取象,以喻万物生克关系,有其道理。然‘微粒’之说,意在探究万物构成之‘实’。譬如这铜壶,五行家可见其金性,生水克木。然若问,何以铜为赤,锡为白,合之可为青铜?何以加热则软,可锻可铸?五行生化,难以尽释。若思及其由铜、锡等‘微粒’按特定方式聚合而成,加热后‘微粒’活动加剧,间距增大,故而变软……此说或可助人更深入思量物性变化之由。”
他顿了顿,喘口气,继续道:“我并非要推翻五行,而是提供另一条思辨之路。格物之要,在于不墨守成规,敢于假设,并设法验证。‘微粒’之说,眼下确无直接证据,然你可试想:若此说为真,则可推演许多现象,如不同金属为何硬度不同?为何有的可相融为合金,有的不能?然后设计实验,观察比较,看事实是否与推演相符。若相符渐多,则此说或可一用;若多不相符,则需修正或弃之。此即‘格物’精神,重实证,不盲从。”
僧一行沉思良久,叹道:“国公之意,僧某似有所悟。是了,当年我修订《大衍历》,亦需反复观测天象,以校历法疏密,合则留,不合则改。观天与格物,其理一也。只是……” 他苦笑,“只是这‘微粒’之说,太过玄虚,恐难为世人接受。”
第551章 格物新编成 (第2/3页)
动作不能过于灵敏复杂,否则易损。如今炼铁之法有进益,车床亦更精密,方可作此调整。此所谓‘知’与‘行’相辅相成,理论需结合实际条件,而技术进步,又会推动理论更新。你需将此意,以小字注于旁侧,以明后人。”
武媚娘点头,提笔在一旁的注疏草稿上写下:“此图据永昌四十五年扬州局最新改进式样绘制。国公批注:阀门联动比例之调整,系因近年铸铁强度与机加工精度提升所致。格物之理,需与百工之技相参,技进则理亦进,理明则技愈精。不可拘泥成法,当随时而变。”
这便是《格物新编》不同于以往任何“类书”、“汇编”之处。它不仅仅是记录已有的技术知识,更着重阐述这些技术背后的基本原理、发展脉络、制约因素和改进方向。李瑾力图在书中,构建一个初步的、以“观察-假设-验证-应用”为脉络的知识体系框架。他将全书分为“天学”(天文、历法、气象、地理)、“地学”(地质、矿物、水利、农艺)、“物性”(力学、热学、简单机械、材料)、“化育”(化学变化、冶金、酿造、医药原理)、“数理”(算术、几何、代数、测量)、“生道”(动植物分类、生理、选种培育)、“营造”(建筑、桥梁、水利工程、机械制造)、“综论”(治学方法、知识传承、格物精神与社会)等八大卷,每卷之下又分若干门类。
编纂过程中,最大的挑战并非资料的搜集整理,而是如何用这个时代的语言和思维,去准确表达那些超越时代的概念,同时又要避免过于惊世骇俗,导致书籍被束之高阁甚至焚毁。为此,李瑾不得不进行大量的“转译”和“折中”。他尽量避免使用另一个时空的现代术语,而是尽力从古典典籍中寻找相近或可引申的概念,或创造新的、更贴切的词汇。例如,他将“能量守恒”的思想,隐含在对水力、风力、热力“转化”与“度量”的讨论中;将“微生物致病说”,包装在“疫气”、“瘴疠细因”的观察和“煮沸消毒”、“隔离防疫”的有效性论述里;将初步的“元素”、“化合物”观念,融入炼丹术士的实践和金属冶炼的经验总结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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