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子落在旧书脊上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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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0253章 添油的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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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陈叔这个叛徒。”林微言笑了一下,眼泪却从眼眶里滑下来,毫无征兆,像立冬的霜被太阳一晒,无声无息地化了。她抬手擦掉,但越擦越多,最后索性不擦了,由着它们淌。

“你也是叛徒。”她又说,声音带着鼻音,语气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,“你明明每年都在给我点灯,为什么不来见我?”

“怕你恨我。”

“那你为什么还要来点灯?”

“怕你不好。”

林微言放下茶碗,看着老僧说的那盏灯,看着火苗在酥油里稳稳地烧着,想起这簇火在这间小小的偏殿里烧了五年,被一个人一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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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僧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,又看了沈砚舟一眼,缓缓道:“灯是沈施主点的,能不能一直点下去,不该问贫僧。”说完又闭上眼睛,嘴角似乎弯了一下,又似乎只是念珠在指间转动时牵动了脸上的皱纹。

沈砚舟站起来,把空碗放在廊下的木桌上,然后转过来面对林微言。晨光从银杏树的缝隙里落下来,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他的神情认真到近乎严肃,跟她记忆中他在法庭上的样子重叠在了一起,但眼神又不一样——法庭上的眼神是锋利的、进攻性的,此刻的眼神是忐忑的、小心翼翼试探的,像一个把手里的东西握了太久、不知道还该不该递出去的人。

“林微言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今年立冬,我不是一个人来的。明年也可以不是一个人。”他顿了顿,喉结滚动了一下,“如果你愿意的话。”

她愣了一瞬,然后噗嗤一声笑出来,笑得鼻涕差点冒泡。她赶紧用手捂住脸,从指缝里漏出一句含混不清的话:“沈砚舟你这个人真的很不会挑时间说笑话。”
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递给她。手帕是深灰色的,叠得整整齐齐,边角熨得棱角分明。她接过来擦眼泪,闻到帕子上淡淡的皂香,跟她记忆中他身上的味道一样。他没有换洗衣液。五年了都没有换。

老僧从廊下站起来,走进偏殿,看见林微言红着眼睛拿着手帕,沈砚舟半蹲在她旁边一只手还悬在半空,表情波澜不惊地点了点头,说:“厨房煮了姜茶,二位施主用完再下山。”

姜茶盛在粗陶碗里,汤色深红,姜味浓得呛鼻子,喝下去从喉咙一路暖到胃。林微言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,看着殿前银杏树下两只灰鸽子在落叶堆里翻找什么东西,时不时咕咕两声。老僧坐在廊下继续捻念珠,微闭着眼,口唇微动,念的是什么听不清楚,但声音低沉绵长,跟钟楼的钟声一唱一和,把整个寺院包裹在一片安详里。

“师父,这盏灯我能一直点下去吗?”林微言问。

“这盏?”林微言在他旁边蹲下来。

“嗯。”

她伸手想去碰灯身,指尖还没触到铜面就被热气烘得缩了回来。灯虽小,燃了五年,铜身上已经积了一层薄薄的烟痕。他用棉布仔细地把灯身上的烟痕擦干净,动作很轻很慢,像是在擦拭一件易碎的古董。擦完之后他把灯芯旁边燃尽的灯芯碎屑挑出来,倒进随身带的一个小布袋里,然后把酥油桶打开,用一把长嘴铜勺小心翼翼地往灯盏里添油。油液漫过灯芯根部,火苗先是矮了一下,然后重新旺起来,比之前更亮、更稳。

整个过程中他没有说一句话。林微言蹲在旁边看着,看着他用那双在法庭上翻过无数案卷、签过无数文件的手,做着这件微不足道的小事,专注到像是此刻世界上除了这盏灯之外再没有别的东西值得他关注。

她忽然想起顾晓曼转述的那句话——“你怕黑,冬天日照短,多点一盏灯总归亮一些。”那时候她听这句话只是心里酸了一下,但此刻亲眼看到他添油的动作,她忽然明白了这句话的分量。他不是在说一句温柔的话。他是在做一件温柔的事。一年一次,从不间断,从未声张。

林微言把脸埋进膝盖里,肩膀轻轻发抖。沈砚舟的手抬起来,在空中停了两秒,最终轻轻落在她的后背上,笨拙地、小心地拍了拍,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了伤的动物。

“我好了。”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,用袖子擦了擦脸,眼睛红红的,但神情已经平静下来,“你别看我。”

“已经看了。”

“那你就当没看见。”

“我是律师,不能作伪证。”

“这五年,不该让你一个人来添油。”

他沉默了很久。殿里的几百盏平安灯静静地燃着,火苗们在铜盏里轻轻摇曳,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,拉得很长很长,尽头处交叠在一起。

“不怪你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比方才沙哑了一些,“是我先把你推开的。”

“那你推得也太用力了。”林微言的声音也哑了,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,“你连一句解释都不给我留,转身就走。你知道头一年我是怎么过来的吗?我恨你。我每天都在恨你。恨你狠心,恨你冷漠,恨你把我当成什么了可以随手丢掉的东西。后来不恨了,变成了麻木。再后来麻木也不管用了,我就把跟你有关的东西全部塞到柜子最底层,假装从来没有认识过你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沈砚舟低着头,看着那盏被他擦得干干净净的灯,“陈叔每年都跟我说你过得不好。他说你不笑了,瘦了很多,整天泡在工作室里修书,修完一本又一本,像是在用工作填什么窟窿。”

“沈砚舟。”她轻声叫他的名字。

“嗯。”

“第一年来的时候,你添完油是不是哭了?”

他的手顿了一下。铜勺悬在灯盏上方,一滴油顺着勺沿落进灯油里,荡出几圈细细的涟漪。

“嗯。”他承认了。

“师父早。”

“这位是——”老僧看向林微言。

“朋友。”沈砚舟说。顿了顿,他又说:“就是这盏灯的主人。”

老僧的目光在林微言脸上停了片刻,然后点了点头,捻着念珠的手停了停,说了一句:“灯亮了好几年,今日总算见到人了。”然后便起身走了出去,把偏殿留给他们两个。

沈砚舟走到第七排靠左边的位置,蹲下来,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棉布。那盏平安灯跟别的灯没什么不同,铜质的灯盏,灯芯偏在一边,火苗安静地燃着,偶尔被殿外的风吹得晃一晃,又稳稳地立住了。灯身上贴了一小块红纸,上面用毛笔写了一个“林”字,字迹工整端正,跟他邮件里那个笔锋硬朗的字体一模一样。

“哭了多久?”

“从灵岩寺到山下,刚好够哭完一场。然后在车里坐了一个小时,等眼睛不红了才敢开回去,怕被陈叔看见。”

林微言把脸转开,看向殿外的银杏树。老僧坐在廊下的蒲团上,手里捻着念珠,嘴里念着什么听不清的经文。屋檐上停了一只灰鸽子,歪着脑袋往殿里看,不知道在看什么。一阵风过,银杏叶簌簌地落下来,金黄的碎片在晨光里翻飞,像无数盏微小的灯同时被点亮。

“对不起。”她说。

沈砚舟放下铜勺,转头看她。

第0253章 添油的人 (第2/3页)

,一下接一下,不急不躁,像这座寺庙的心跳。

沈砚舟从后备箱里拎出一桶酥油,桶是透明的,油色金黄澄澈,在晨光里泛着琥珀色的光泽。林微言跟在他身后,踏进山门的时候看见门楣上悬了一块老匾,写的是“慧日常明”四个字。漆也旧了,金也褪了,但笔画里的风骨还在,端端正正的楷书,一笔一画都老老实实。

偏殿在左手边,一间逼仄的小殿,殿内没有供奉主佛,沿墙摆着一排一排的平安灯。灯是铜制的,每一盏都有编号,灯芯在油里浸着,燃着黄豆大小的火苗,几百盏聚在一起,把整间偏殿映得暖融融的。殿里没有其他香客,只有一个老僧在角落里捻念珠,看见沈砚舟进来,微微颔首,目光平和得像一潭静水。

“沈施主又来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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