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日子她记得。
九月十七日,是她和沈砚舟分手的前一天。前一天他们还通了电话,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,她问他怎么了,他说没事,只是加了几天的班。她嘱咐他好好休息,他说好,然后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叫她的名字。
“林微言。”
“嗯?”
“如果有一天我做了一件让你很伤心的事,你会怎么办?”
“好的。”
发送完之后,她忽然想起来小时候的一件事。那时候她还没搬进书脊巷,住在城郊的外婆家。外婆家门前有一条小河,夏天的时候她喜欢赤脚踩在水里摸石头。有一次她摸到一块很光滑的鹅卵石,雪白雪白的,握在手里像一枚剥了壳的鸡蛋。她高兴得不得了,天天攥在手里。
有一天她在院子里玩的时候,一个路过的男孩把那块石头抢走了。她追了半条街也没追上,蹲在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。后来那个男孩又回来了,站在她面前,把石头塞回她手里,手心磨破了好几道口子,往外渗着细细的血珠。
“他们打我,我也不给。”男孩吸着鼻子说,脸上有巴掌印,但神态倔强得不肯掉一滴泪,“你的石头,还给你。”
那个男孩就是沈砚舟。
她当年问他,你怎么回来的?他说,我跑得快。后来她才知道,他被三个大孩子围在巷子里打了将近十分钟,硬是攥着那块石头不撒手,最后那几个孩子被他那股狠劲儿吓跑了。
那时候她还不懂,为什么一个人可以为了一块不值钱的石头挨一顿揍。现在她好像有一点懂了。
手机又震了一下。还是沈砚舟。
“陈叔说排骨是早上刚买的,炖了三个小时了。”
她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五秒钟,忽然笑了一下。这个人,说到排骨比说到感情顺畅多了。在法庭上能把对家律师驳得体无完肤,发消息却只会用陈叔当挡箭牌。
林微言把手机放进包里,拿着那个信封站起身,往门口走。
走出餐厅的时候,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张靠窗的桌子。她坐过的位置上,柠檬水还留着小半杯,水面平静得像一面微型的湖。但她心里那片湖,已经起了整整五年的风浪,此刻忽然有了风的方向。
电梯缓缓下降。透明的轿厢外面是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,阳光被折射成无数道金色的光线,洒在她的身上。她低头看着手中的信封,牛皮纸的边缘已经被她捏出了一道浅浅的折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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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微言猛地把照片翻了过去。
她把所有的东西塞回信封里,然后坐在那里一动不动。窗外云卷云舒,八十层下面的城市依然在照常运转——车在跑,人在走,整个世界的齿轮咔咔地转动着,没有因为一个人的情绪停顿哪怕一秒钟。
她的手机震了一下。
是沈砚舟发来的消息。“今晚有空吗?陈叔炖了山药排骨汤,说给你留了一份。”
她看着这条消息,看了很久。然后打了两个字。
分手那天。
她的手指按在纸面上,指节发白。
信封里还有别的东西。一份合**议的复印件,落款日期也是九月。一张医院催费单,金额后面跟着好多个零。一张他在德国的酒店订单,标注着“经济间”。还有一张照片。
照片是偷拍的,角度歪歪的,画面里是一个男人蹲在医院走廊的角落里,一只手拿着手机贴在耳边,另一只手攥着什么东西。走廊的灯光很暗,他的脸有一半隐没在阴影里,但林微言一眼就认出来了。那是沈砚舟。他比现在瘦很多,西装松垮垮地挂在肩上,头发剪得很短,大概是没时间去打理。他脸上的表情被阴影吞没了大半,但眼角有一道很亮的光。
他在哭。
林微言看着那个信封,没有伸手。
“你为什么做这些?”
顾晓曼收回手,靠回椅背上,神情坦荡得像一面镜子。
“因为沈砚舟是我见过最好的律师。”她顿了顿,“也是我见过最傻的男人。他把所有的债都背在自己身上,然后把最在乎的人推得远远的,以为这样就不会连累别人。他不知道,有时候被推开的那个人,才是受伤最重的。”
她端起已经凉了的咖啡一饮而尽,然后拿起包站起身。
她当时笑了一下,没有当真。“你能做什么让我伤心的事?考试挂科了?”
电话那头的他安静了几秒,然后也笑了一下。笑声很轻,带着一种她当时没有听懂的苦涩。
“对,挂科了。”他说。
第二天他就说了分手。
林微言翻到下一页病历。诊断栏写着:冠心病,急性心肌梗死。病情描述栏里密密麻麻写满了字,她看到“病危”“ICU”“手术同意书”这些词汇像铁钉一样钉在泛黄的纸面上。手术日期是九月十八日。
然后她走了。
林微言一个人坐在八十层的空中餐厅里,面前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。
窗外的云散了,阳光重新铺满整张桌子。光线照在信封上,把牛皮纸的纹理照得纤毫毕现。她盯着信封看了很久,久到服务生又来加了一次水,久到窗外的阳光从桌面移到了她交握的手背上。
然后她伸出手,打开了信封。
最先滑出来的是一叠住院病历复印件。纸张很厚,带着医院特有的那种消毒水的气味。她的目光落在入院日期上——五年前的九月十七日。
“不打扰你了。”她低头看着林微言,“信封里的东西,你想看就看,不想看就扔掉。但有一句话,我觉得你还是应该知道。”
“什么话?”
顾晓曼垂下眼帘,语气里罕见地带上了一丝个人的温度。
“那个项目做完了之后,有一次庆功宴,沈砚舟喝多了。他从来不喝酒,那天是第一次。他喝醉之后说了一句话。他说——”
“‘我把她的书弄丢了。’”
顾晓曼没有回答。她的目光落在了窗外,好久才开口,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一些。
“这个问题,你应该去问他。”她停了一下,又说,“但我想,他大概是觉得自己没有资格求你原谅吧。”
林微言的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。
顾晓曼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,放在桌上,手指按着信封的一角,轻轻推到林微言面前。
“这是我整理的一些资料。里面有我们合作项目的合同、会议记录、时间表,还有沈砚舟父亲当年的住院病历复印件。所有的时间都对得上。你自己看。”
林微言的手指猛地收紧。
顾晓曼没有再说什么,转身往门口走了两步,又回过头来。
“林小姐。”
“嗯?”
“我见过他书房的照片。整面墙的书架,最上面那一排,放着好几本旧书。每一本都用防紫外线的透明书套封着,摆在最安全的位置。”她笑了一下,“他不让我碰那几本书。说碰坏了就没人修了。”
第0260章 原来他一直站在雨里 (第2/3页)
需要一个顶尖的律师来完成那个项目。仅此而已。”
林微言沉默了很久。
窗外有一片云飘过来,遮住了阳光,餐厅里的光线暗了一瞬,然后又亮起来。
“那他为什么不解释?”她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问顾晓曼,又像是在问自己,“五年了。他有一次机会,有一次,可以告诉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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