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没、没事,我自己能行。”
三驴哥摆摆手,脸上带着笑,那笑容很真诚,是从心里发出来的。
“工地就、就在村西头,几步路。”
“三驴啊,不行你就住下吧,你看你喝这么多。”
我娘担心地说。
到了工地,那是一排临时搭的板房,窗户里透出灯光。
三驴哥住在把头第一间,他掏出钥匙,插了好几次才插进锁眼。
“十三,回、回去吧,我到了。”
他含糊地说。
“我看着你进屋。”
三驴哥推门进去,灯也没开,直接扑倒在床上。
我站在门口,听见他沉重的呼吸声,随后响起了呼噜声,这才放心。
我轻轻带上门,往回走。
但没走几步又折返回来,不是回家,而是绕到了林大娘家附近。
夜已经很深了,村里静悄悄的,偶尔传来几声狗叫,远远的,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。
我关掉手电,借着月光走到离林大娘家最近的十字路口。
地上有一滩纸灰,还有余温,用手一捻,细碎的灰烬中能看到没烧尽的纸边。旁边还摆着两个小馒头,一个苹果。
这是给那对母子的买路食。
我点了点头,林大娘办事还算稳妥。
但我没有回家,而是转身朝村外走去。
女鬼口中的城隍庙势必有猫腻。
既然要管,就得管到底。
我决定去五里外看看,到底是什么东西在冒充城隍。
出村的路我很熟悉,从小到大走过无数遍。
月光把路面照得发白,两旁的庄稼地在夜里黑黢黢的,玉米已经长到一人多高,风一吹,叶子摩擦发出沙沙的响声,像无数人在低语。
我关了手电。
既然是去探虚实,就不能打草惊蛇。
沿着路走了大概半个小时,我停下脚步。
这里距离村子差不多五里,四周是荒地,远处有几处坟包,在月光下隆起黑色的轮廓。
我站在路边,目光在黑暗中搜寻。忽然,在地头靠近坟地的地方,我看到了一个小小的黑影。
走过去一看,是个小庙。
其实根本不能算庙,就是个石头垒的小龛,半人高,宽不过二尺,深一尺余。这种小龛在乡下常见,原本是供奉土地爷的,但多数年久失修,早就没了香火。
我蹲下身,凑近小龛往里看。里面空荡荡的,连个牌位都没有,积了厚厚的灰尘和枯叶。
但奇怪的是,小龛前的石板上,有一些深色的痕迹,像是被什么液体反复浸润过。
我伸手摸了摸,触感粘腻。捻了捻手指,凑到鼻子前。
一股浓重的血腥味直冲脑门,熏得我胃里一阵翻腾。
这味道……绝不是一天两天能形成的。
得有多少血,才能浸透石板,留下这么重的腥气?
我站起身,后退几步,与小龛拉开距离。
夜风吹过,带着血腥味和一股说不清的腐臭味。
“什么妖孽,怎敢妄称自己是城隍爷?”
我提高声音,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
“既然敢做,怎么不敢承认,当缩头乌龟?”
话音落地,四周忽然静了下来。连风声都停了,虫鸣也消失了,死一般的寂静。
然后,小龛里开始冒出红光。
一开始是微弱的一点,像香头,随后越来越亮,最后整个小龛都笼罩在一层诡异的暗红色光晕中。
那光不温暖,反而阴冷刺骨,照得周围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血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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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拿起手电筒,这是家里唯一的家用电器,铁皮外壳,前面是玻璃镜片,装两节一号电池,光能照出十几米远。
我没喊三驴哥,只是在他身后跟着。月光很亮,洒在土路上,像铺了一层霜。三驴哥身体来回打晃,深一脚浅一脚,好几次差点摔倒,幸亏扶住了路边的杨树。
从我家到村西头的工地,平常走也就二十分钟。
可今晚,我们走了快一个小时。
三驴哥中途还吐了一次,我给他拍背,等他缓过劲来。
我娘埋怨我爹。
“三驴这孩子也是实诚,倒就喝。”
“你个老娘们懂个啥!”
我爹叼起烟袋锅。
“爷们儿见面,不喝酒喝啥?喝糖水啊?行了行了,十三,快去,把手电拿着。”
三驴哥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。
他端起酒杯,把里面剩下的大半杯白酒一饮而尽,喉结上下滚动。放下杯子时,他的眼睛有些发红。
“没有,他们……在我十七岁那年出车祸走了。去县城卖粮,拖拉机翻了。”
堂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,只剩下煤油灯芯燃烧的噼啪声。
我娘正在盛汤的手停在半空,我爹张着嘴,烟袋锅子差点掉地上。
“就是,三驴,先小眯一会,醒醒酒再走。”
我爹也劝。
三驴哥还是坚持要走。我爹给我使了个眼色。
“十三,你跟着点吧,这天黑,路不好走。你三驴哥穿得这么体面,别再出啥事。”
“都怪你,三驴才多大,你一个劲给倒酒。”
尤其是像三驴哥这样从外面回来的人,肚子里装满了新鲜事。他向我们介绍南方沿海城市的发展,说那边的大楼一栋接着一栋,高得望不到顶;说那边的人都穿西装打领带,女人穿裙子短到膝盖以上;说夜市上什么吃的都有,半夜两三点还灯火通明……
我听得一愣一愣的,我爹我娘更是像听天书。
外面的世界,离我们这个东北小村太远了。
时间过得很快,转眼天就黑透了。煤油灯添了两次油,酒瓶也见了底。三驴哥喝了不少,走路已经打晃了。
“三驴哥,我送你吧。”
还是我爹第一个反应过来,他拿起酒瓶,给三驴哥的杯子重新倒满,手有些抖,酒洒出来一些。
“啊……节哀啊三驴!”
我爹的声音有些干涩。
“你看我这张嘴,哪壶不开提哪壶……来,喝酒喝酒。”
我赶紧转移话题。
我爹高兴坏了,一天三十块钱,不用出力,这简直是他做梦都不敢想的事。
在他大半辈子的认知里,庄稼人想挣钱,只能卖力气,一膀子汗换一分钱。
又是几口酒下肚,我爹的脸泛起了红光。
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。
“诶,三驴,你爹你娘咋样,没一起跟着回来看看?”
“三驴哥,要是酒厂建起来,咱们朱家坎的粮食是不是就不愁销路了?我记得咱们这儿的高粱特别好,粒大饱满。”
“那是必须的。”
三驴哥抹了把脸,重新露出笑容。
“我就是看中了咱家这边的高粱。这高粱酒在南边卖得可好了,尤其是深圳、广州那些地方,有钱人就爱喝纯粮酒。咱这边高粱品质好,日照足,昼夜温差大,淀粉含量高,酿出的酒香气足,口感醇厚,销路肯定好。”
熟人见面,总有说不完的话。
第一卷 第11章 尔好大胆 (第2/3页)
一身藏青色中山装,料子笔挺,脚上是锃亮的皮鞋,手腕上还戴着块表,表盘在灯光下反着光。
“诶呀妈呀,三驴,你可真是出息了!”
我爹感叹道。
“太厉害了!那、那叔可就借你光了,哈哈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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