只能走一步,看一步。
他开始在河床底部极其缓慢地爬行。动作必须轻,不能带起明显的水流,不能触碰可能松动的石块。每一次移动,受伤的内腑都传来尖锐的刺痛,冰冷的河水从伤口渗入,带来麻木与更深的寒意。怀里那半截雷击木,随着动作轻轻摩擦着胸口皮肤,那微弱的酥麻感竟奇异地带来一丝暖意,对抗着逐渐蔓延的冰冷。
爬了大约十丈,前方出现岔道。一条稍宽,水流略急,但金瞳视野中,那条水道深处隐约有极其微弱的、绿莹莹的光点闪烁——那是某种喜阴的苔藓或菌类,意味着那边可能有微弱的灵气或空气流通。另一条狭窄逼仄,需要侧身挤过,水更死寂,深处一片漆黑。
按照常理,该走有光、可能有出口的那条。
但张叶子停了下来。他盯着那些绿莹莹的光点,瞳孔收缩。不对劲。神木林地下,尤其靠近祖木根系范围,所有生机都会被吞噬殆尽,怎么可能有自然生长的喜阴植物?除非……那些是祖木根系末端衍生的、用于侦测的“感应须”!
这一次,神念中蕴含的情绪,张叶子清晰地“听”到了——是惊怒,是难以置信,是近乎疯狂的杀意!
“搜!给我搜遍每一寸土地!每一滴水!他逃不远!”
是木擎苍的声音,直接在神魂层面炸响,即使隔着厚厚的岩层和敛息术,依旧震得张叶子头晕目眩,口鼻再次渗出血丝,迅速被河水稀释。
发生了什么?掌门为何如此暴怒?难道不仅仅是丢了雷击木?
没时间细想。头顶岩层的碎裂声越来越密集,显然,妖化的根须正在强行突破岩层,要向这条暗河掘进!不能再待在水里了,一旦它们掘开河道,自己就是瓮中之鳖!
张叶子目光急速扫视四周。金瞳视野中,左侧岩壁上方约两丈处,有一道黑黢黢的裂缝,斜向上延伸,不知通向何处。裂缝边缘有水流长期冲刷的痕迹,可能是古老的支流或者渗水通道。
就是那里!
他猛地从水中暴起!枯木敛息术瞬间解除,久违的、属于活人的气息猛然绽放,在死寂的河道中如同黑夜明灯!几乎在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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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更加谨慎,将金瞳术催发到极致,同时分出一丝心神,仔细感知水流带来的信息。除了水流加速,似乎还有……一丝极其微弱的、新鲜的泥土气息?
就在这时,头顶岩层深处,那股一直隐约存在的、庞大根系的蠕动感,忽然再次变得清晰、剧烈!无数根须穿凿岩层的隆隆闷响,如同地底闷雷,滚滚而来!方向,正是他此刻所在位置的上方!
被发现了?!
张叶子心脏骤停,几乎要停止运转敛息术。但下一刻,他强行压住恐慌。不对,如果是发现了自己,应该是精准锁定,而不是这样大范围的、似乎带着狂怒的穿凿。
紧接着,上方岩层传来“咔嚓咔嚓”令人牙酸的碎裂声,细小的碎石和泥土簌簌落下,掉进暗河,激起浑浊的涟漪。那冰冷恢弘的元婴神念,如同狂暴的飓风,再次轰然扫过这片区域,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暴烈、都要仔细!
时间在绝对的黑暗、冰冷的死水和无声的痛楚中缓慢流淌。枯木敛息术像一袭不断收紧的裹尸布,榨取着他所剩无几的生命力。他不知道自己爬了多远,几个时辰?一天?中途有几次,实在撑不住,意识开始模糊,就狠狠咬一下舌尖,或者用指甲掐进掌心的伤口,用更尖锐的疼痛唤醒自己。
怀里的雷击木,始终散发着那微弱却顽强的酥麻感。到后来,这感觉甚至成了他维系神智的锚。他忍不住去想,这到底是什么?真的是天劫残留下的雷霆之力?为何能克制那吞噬了无数修士的妖木?师父当年,是不是也这样怀揣着它,在绝望中寻找过生机?
没有答案。只有前行。
不知第几次挤过狭窄岩缝后,前方的水声似乎发生了变化。不再是死寂,而是有了微弱的、汩汩的流动声。金瞳视野中,前方河床似乎开始向下倾斜,水流速度明显加快,水中悬浮的细微颗粒也多了起来。
是汇入主河道了?还是……
此刻,这疯癫的禁术救了他的命。
他像一截真正的朽木,沉在河床最深的阴影里。胸口紧贴着那半截雷击木,粗糙的木炭表面透过湿透的衣襟,传来微弱却持续的、尖锐的酥麻感。这感觉与周围死寂的水体格格不入,像黑夜里的针,不断刺痛着他濒临涣散的神智。
不能睡。不能昏。
头顶上方,土层深处,那种庞大存在的“蠕动”感尚未完全消失。无数妖化的树根像饥渴的盲蛇,在岩层与土壤中疯狂穿掘,搜寻着任何一丝异常的生命气息。每隔一段时间,就有一股冰冷、恢弘、如同实质般的神念扫过河面。那是元婴老祖的意志,是神木林掌门木擎苍的力量。每一次扫过,张叶子都觉得自己从里到外被彻底“看穿”了一遍,尽管敛息术让他与死物无异,但那深入骨髓的恐惧,几乎要冲破禁术的束缚。
时间失去了意义。
他毫不犹豫,选择了那条漆黑狭窄的死路。
侧身挤入缝隙时,粗糙的岩壁刮擦着伤口,剧痛让他眼前发黑。缝隙窄得需要拼命吸气收腹才能通过,怀里揣着雷击木的地方被硌得生疼。但就在他大半个身子挤进去时,眼角余光瞥见,那条宽敞水道的深处,绿光微微摇曳了一下,几条细如发丝、几乎透明的暗红色“须子”,从岩壁缝隙中悄然探出,轻轻摆动,似乎在捕捉空气中的气味。
果然是陷阱!
他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,尽管泡在冰水里。强忍着加快动作,彻底挤过狭窄缝隙。眼前豁然开朗,却又是一条相似的、死寂的暗河河道,只是更狭窄,岩顶更低矮。
不敢停留,继续向前爬行。
他微微转动脖颈,冰凉的河水灌入耳鼻。金瞳的视野里,暗河呈现出一片冰冷的、毫无生命色彩的灰蓝色。河床狭窄,不足两丈宽,两侧是光滑陡峭、被水流磨蚀了不知多少万年的岩壁。头顶是低矮的、犬牙交错的石灰岩顶,垂挂着一些惨白的、早已死去的钟乳石。
水流几乎凝滞,只在某些岩石缝隙处,有极其微弱的、几乎无法察觉的流动迹象。
他辨认着方向。记忆中的地图标注,这条暗河最终会汇入五十里外的一条地上河——沉玉河。那是神木林势力范围的边界之一。只要进入沉玉河,顺流而下,就有机会混入凡人地界,暂时摆脱追踪。
但五十里……在无法调用灵力快速遁行、只能依靠体力在复杂危险的地下河床中跋涉的情况下,不啻于天堑。
更何况,他必须时刻维持枯木敛息术。一旦泄露半点活人气息,在这相对封闭的地下空间,瞬间就会被锁定。
可能是一刻钟,也可能是一整天。那神念扫过的频率逐渐降低,但并未远离。张叶子知道,掌门不会轻易放弃。丢失雷击木,对神木林而言,恐怕不亚于道统根基被动摇。他们掘地三尺,也会把他找出来。
他必须离开这条暗河,越快越好。
但怎么走?
暗河并非笔直通道。地图在他脑子里,但那是百年前、师父还是少年时偶然发现的废弃水路。百年间,地质变迁,妖木根系的扩张,都可能改变河道。更何况,此刻他连抬头观察的力气都快没了。
枯木敛息术在持续消耗他本就稀薄的生命力。更致命的是,他受伤了。切断雷击木束缚时,祖木反震的那一下,混杂着元婴神念的冲击,让他五脏六腑都移了位。内伤在冰冷的死水里缓慢而坚定地恶化,每一次心跳,都扯着胸腔里火辣辣的疼。
不是寻常的污浊,不是单纯的缺氧。
而是乙木灵气的绝对对立。是一种万物寂灭、生机断绝后残留的、凝固的“空”。
“难怪……”他几乎冻结的思维勉强转动,“难怪师父留下的地图里,特意标注了这条水道……只有这种地方,才能暂时屏蔽祖木的感知……”
枯木敛息术,是木长风在一次大醉后,用沾着酒液的手指,在他掌心凌乱画出的禁术。那时师父眼神涣散,喃喃说着疯话:“要骗过吃人的树……就得先变成真正的死木……死得彻底……死得连它都闻不到……”
张叶子当时只当是醉话。但他记下了那些扭曲的符文,那些违背常理的灵力逆行路线。此后十年,在每一个无人窥见的深夜,他蜷缩在弟子房最角落的床铺,用薄被蒙住头,在体内一遍遍模拟、运转,直到经脉撕裂般疼痛,直到呕出带着木屑清香的鲜血。
“不能……死在这里……”
师父最后那张飘落的人皮,在眼前晃过。
他咬破舌尖,剧痛带来一丝清明。开始极其缓慢地,调动丹田内所剩无几的灵力——不是乙木灵气,而是那隐藏了十年、与神木林功法截然相反、属性为金的“庚金之气”。微弱的气流沿着破损的经脉艰难游走,汇聚到双眼。
视野微微亮起,带着金属的锐芒。
这是“金瞳术”,同样是师父留下的偏门小术,消耗极小,能在绝对黑暗中视物,但视野狭窄模糊,且持续消耗会加剧经脉负担。此刻顾不得了。
第二章 暗河十日 (第1/3页)
第二章 暗河十日
一、腐朽的长廊
暗河的水是死的。
这不是修辞。当张叶子在冰冷刺骨的泥水中竭力维持“枯木敛息术”时,他能清晰感觉到——这条深埋地底、早已被神木林遗忘的古老水道,其水体本身,蕴含着某种缓慢而坚定的“死意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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