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拙的呼吸停滞了。
他看着走廊墙面上剥落的一块白灰,巨大的荒谬感像潮水一样把他淹没了。
就在十分钟前,他还在武侠里看大侠拔刀相助。
而现在,不知道隔着多少个时区的地方,一通本来用来连接希望的卫星电话,变成了一根绞刑绳。
陈拙没有说话,他不知道该说什麽。
陈拙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。
他觉得脖子酸痛,夹着听筒的左边肩膀微微一松。
「啪。」
一声闷响。
那本被他用手指夹着的武侠掉在了走廊的地上。
书页翻开,朝下扣着。
封面上那个拿着剑的侠客被压在了粗糙的地面上。
陈拙没有低头去捡。
他慢慢地抬起右手,握住了电话的听筒,听筒在手里有些发滑,全是冷汗。
「我是不是来添乱的?」
苗世安在那头喃喃自语,声音里透着一种彻底的迷茫和自我怀疑。
「我以为按规矩来就行......我以为给了乾净的水就行。」
「我带来的东西是不是全错了?队长......我是不是,把事情搞砸了?」
电话两端陷入了长久的死寂。
只有电离层的沙沙声,和那台发电机沉闷的轰鸣,一阵一阵地撞击着陈拙的耳膜。
陈拙张了张嘴。
嗓子里干得发紧。
他想说点什麽。
但他发现,自己两辈子加起来的经验,在这一刻全都没用了。
他没见过炸弹,没见过人上吊,更没见过一个干岁的孩子满嘴是血地咬人。
他只是一个在和平年代长大的普通人。
他能给出的最高级别的安慰,也就是考试考砸了没关系,或者被老师骂了无所谓。
但现在,电话那头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,和一个三观正在被碾碎的十六岁少年。
陈拙拿着听筒,转过身,背靠在走廊冰凉的墙壁上。
他仰起头,看着天花板上那一排老旧的白炽灯管。
足足过了半分钟。
他终於开口了。
声音没有平时那种笃定,甚至有些发涩,有些结巴。
「世安。」
陈拙放慢了语速,像是在试探着一块随时会裂开的薄冰。
「你先,喘口气。」
听筒那边传来一声明显的倒气声。
陈拙皱着眉头,一边在脑子里拼凑着词句,一边磕磕绊绊地往下说。
「那个男人......他家人的死,是因为打仗,是因为炸弹。」
陈拙停顿了一下,似乎在确认自己这句话的逻辑。
「你只是......你只是给了一个电话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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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他冲上来咬我,他像疯狗一样咬穿了我的胳膊。」
苗世安的嗓音彻底哑了。
「他嘴里都是血,我的血。」
「他骂我......他说,炸死他妈的炸弹,就是从我带来的这种机器里掉下来的,因为我的衣服太乾净了,我的机器太先进了。」
「队长......我在他们眼里,跟扔炸弹的飞行员,是一样的人。」
苗世安语无伦次地说着。
「可是前几天外面打炮......几百个人,踩着别人的头,去抢发电机漏出来的泥水。」
「我去拦,他们把我推在脏水坑里。」
苗世安停顿了一下。
「队长,有个小孩来领水,他才十岁。」
他的思维似乎已经散掉了,只能机械地往外倒着那些压在他脑子里的画面。
「那种......能打国际长途的海事卫星电话,我放在营地里。」
营地?
什麽营地?
陈拙的眉头拧都快拧成了一个死结。
听筒里,苗世安的呼吸声越来越急促。
他似乎不敢停下来,一旦停下来,就会被那些画面吞噬。
「我以为我能帮他们的..
」
「我带了净水器,我给他们排了号,我连打水的队伍怎麽站都画好线了。」
陈拙拿着塑料杯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,透明的杯子被捏得变了形,白色的豆浆顺着杯沿溢了出来,滴在了地上。
「他挂了电话,他站起来,跟我鞠躬,他说谢谢我。」
苗世安的声音带上了一丝让人毛骨悚然的死寂。
「今天早上五点半,他用一根帐篷上拆下来的绳子,吊死在我修好的那台发电机架子上,我就站在下面......看了他三个小时。」
走廊尽头,那扇没有关紧的窗户被风吹得吱呀响了一声。
「有个男人..
」
苗世安的声音发紧。
「他借我的电话打回家,他老婆和三个孩子在巴格达的家里。」
巴格达。
陈拙的语气严肃了一点,抓着豆浆的手忍不住紧了紧。
听筒里只有风声。
「我弄了一台电话..
」
苗世安没有回答他在哪儿。
陈拙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。
他平时偶尔也看新闻,他知道那个地名意味着什麽。
「电话通了。」
苗世安喘了一口粗气,声音开始破碎。
「他邻居接的,邻居跟他说......昨天晚上,炸弹掉下来了,房子平了,挖不出来了,连骨头都没剩下。」
第137章 我害死了一个人 (第2/3页)
口而出。
他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了,或者以为苗世安在开什麽恶劣的玩笑。
苗世安平时规规矩矩的,按照自己所知道的,他现在的进度最多也就是出去参加筹备一些自己的什麽活动项目,这怎麽还能扯到害死人了?
「你别瞎说,你在哪儿呢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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