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坐久不知暮,但闻泉语幽。”
这些句子,没有豪放派的慷慨激昂,也没有婉约派的缠绵悱恻,更像是一个隐者与自然对话时随手记下的心灵笔记,质朴,空灵,带着山泉般的清新。
他也尝试为瓢泉填词,但总觉得那些固定的词牌格律,有时反而束缚了泉声的自然流淌。于是他更多地采用古体诗或自度曲的形式,追求一种与泉音契合的节奏与韵律。其中一首《瓢泉谣》,他颇为自得:
《瓢泉谣》
“我见瓢泉多妩媚,料瓢泉见我应如是。
一泓寒碧出云根,泠泠泻作太古音。
洗耳不须临颍水,忘机何必问沙鸥。
山中岁月无甲子,但听清泉石上流。”
词中,他将瓢泉拟人化,引为知己,认为其“妩媚”(可爱),相信泉亦如此看自己。他以泉水的“太古音”自况,表达洗尽尘世烦嚣、忘却机心的愿望。最后两句,更是道出了在山中忘却时间、只与清泉相伴的隐逸之乐。这首词,语言更加洒脱直白,情感更加纯粹自然,标志着他词风在归隐后的又一次微妙转变——从带湖时期的清新疏朗、略带自嘲,转向瓢泉时期的空灵淡远、物我两忘。
当然,这种“物我两忘”并非易事,也非永恒。更多的时候,瓢泉的清音,像一面镜子,既照见他追求宁静的本心,也映出他心底未曾熄灭的波澜。
瓢泉之畔,成了他另一个精神栖所。在这里,他感到比在带湖更加放松,更加贴近内心的真实。他不再需要维持任何“前官员”或“归隐者”的形象,他只是他自己,一个在自然面前渺小却又试图与自然共鸣的生命。
他也开始更细致地观察和记录瓢泉的四季变化。春天,山谷里野花烂漫,泉水似乎也带着花香,更加活泼欢快;夏天,林木葱茏,浓荫蔽日,泉水成为消暑的圣地,冰凉彻骨;秋天,层林尽染,落叶飘零,泉声在寂静的山谷中显得格外清晰,带着一丝萧瑟的诗意;冬天,若是暖冬,泉水依旧流淌,若遇严寒,泉眼周围会结上一层薄冰,晶莹剔透,泉水在冰下依然汩汩涌动,彰显着顽强的生命力。
辛弃疾发现,自己在瓢泉边,比在带湖更容易进入一种创作的冲动。不是那种需要遣词造句、寄托家国之思的沉重词章,而是一些更随性、更贴近眼前景、当下情的短句或随笔。他常常随身带着炭笔和纸笺(纸是粗糙的土纸),兴之所至,便记下几句。
“石罅吐寒玉,清音漱云根。”
“空山无人,水流花开。”
一次秋日,他独自坐在瓢泉边,看着片片黄叶随溪流漂远。泉声淙淙,本是悦耳,此刻听来,却仿佛夹杂了金戈铁马之声,又似有无数幽魂在呜咽。他猛然想起,这是靖康之变后第几个秋天了?北方的同胞,是否也在这样的秋日里,望着南飞的雁阵,黯然神伤?自己却在这里,听泉赏叶,看似逍遥,实则……
一股强烈的愧疚与无力感骤然袭来。他猛地站起身,对着空寂的山谷,发出一声长啸。啸声激越悲怆,在山谷间回荡,惊起一群飞鸟。啸罢,他颓然坐倒,双手捂面,久久不语。泉水依旧不知疲倦地流淌着,对他的痛苦无动于衷,也包容着他一切的情绪。
正是在这种极致的寂静与时而涌起的激烈情绪的反复碰撞中,辛弃疾对瓢泉、对归隐、对自我的认识,不断深化。他逐渐明白,真正的平静,不是消灭所有情绪和念想,而是学会与它们共存,如同这山谷容纳泉水、树木、鸟兽、乃至他这个闯入者的一切。泉水自身是清澈平静的,但它流过岩石,会激起浪花;汇入溪流,会带走落叶;映照天空,会呈现阴晴。它的“清音”,本身就包含了各种细微的变化与回响。
他开始有意识地在瓢泉边进行一种“精神上的修炼”。不仅仅是静坐,还包括练习那套已变得极为缓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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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三章 瓢泉清音 (第2/3页)
尘虑。”
心中那个寻找更幽僻之处的念头,在此刻变得无比清晰而强烈。
自那日探得瓢泉,辛弃疾便念念不忘。带湖的生活固然已步入一种舒缓的节奏,但瓢泉那与世隔绝般的清幽,似乎对他有着更深的吸引力。那不仅仅是一处风景,更像是一种象征——象征着他内心深处对彻底摆脱外界干扰、回归本真状态的渴望。
他开始频繁往来于带湖与瓢泉之间。两地相距三十余里,山路难行,往返一次往往需要一整日。但他乐此不疲。有时清晨出发,午后抵达,在泉边静坐半日,聆听水声,观察光影变化,甚至什么也不想,只是放空自己,直到暮色四合才匆匆返程。有时兴致来了,也会带上简单的炊具和米粮,在泉边过夜,以天为被,以石为床,仰望星空,感受山野的呼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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