秣马残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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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46章 本王 ……老夫姓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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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走过这么长的路了。

自从打下湖南,被推举为武安军节度使之后,便再也没有上过战场。

日子一年一年地过,养尊处优,出门不是乘肩舆就是骑马,连走路都嫌累,何曾受过这等罪?

如今那些当年南征北战练出来的筋骨,全都化成了肚子上的肥肉。

一顿少进三碗饭食便觉难熬。

林子里好一些。

树冠遮住了大半个天,斑驳的日影从叶缝里漏下来,一块明一块暗。

偶尔有一丝风从树隙间穿过来,拂在汗湿的皮肤上,激起肌肤上一层寒粟。

人们东倒西歪地坐在树根底下、石头上、倒伏的枯木上。有几个干脆就往地上一躺,枕着胳膊闭上了眼。

马殷挑了一棵粗壮的老樟树,背靠着树干,缓缓滑坐下去。

臀部着地的那一刻,两条腿从大腿到脚踝酸胀得几乎没有知觉。

那只从死人脚上扒来的靴子紧得生疼,他咬着牙把靴子蹬了下来,脚趾头被挤得发红发紫,好几个地方磨破了皮。

他靠着树干,仰起头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

心口擂动慢慢平复下来。脑后的老樟树皮粗糙得硌人,但他一动都不想动。

就这么坐着。

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。

或许是一刻钟,或许是半个时辰。

时间在这种极致的困乏中变得模糊不清。

迷迷糊糊之间,他听到了声音。

细碎的声音。

有人在翻石头。有人在扒灌木丛。有人在折树枝。

马殷睁开眼。

林子里的百姓们已经开始找东西吃了。

那个后生蹲在一棵矮松树下,掰开松树根部的腐木,从里头翻出了几条白胖的虫子。

他用两根指头捏起一条,看了看,扔进嘴里嚼了两下就咽了。

一个中年妇人在灌木丛底下发现了一丛野苋菜,半黄不绿的,叶子上还趴着一只蜗牛。

她也不管了,连泥带根拔起来,在裙角上胡乱擦了两把,塞进嘴里嚼。

嚼得满嘴绿汁,顺着嘴角往下淌。

那个拄竹杖的老汉在一处低洼的地方发现了几棵野葛,费了好大的劲把葛根挖了出来。

葛根又硬又涩,生吃起来像在嚼木头,但好歹能填肚子。

马殷的肚腹开始鸣响。

不是寻常的饥馁,而是一阵翻肠倒肚的绞痛,伴随着一股酸水从心窝里直泛上来,呛得他干呕了一声。

从昨天午后到现在,滴米未进。

帅府正堂里吃的最后一顿饭,半碗米汤、两块麦饼,早已化得点滴不剩。

得找东西吃了。

马殷撑着树干站起来。

第一次没站住,两条腿发软,刚撑起半个身子就又坐了回去,后脑勺磕在树干上,“咚”的一声,磕得他眼前冒金星。

第二次勉强站了起来。

他扶着树干走了几步,松了手,踉踉跄跄地往林子深处走去。

每一步都得咬着牙往前挪。

走了没多远,就看见了一棵矮小的棠梨树。

说它是树都勉强。

更像是一丛灌木,歪歪扭扭地从石缝里长出来,不到一人高。

枝头挂着几颗青涩的棠梨果,小得可怜,还没长成,硬邦邦的,表皮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白色斑点。

但这已经是他此刻能找到的最好的食物了。

他伸手去够。

手指头刚碰到那颗最大的果子,旁边突然伸过来一只手,“啪”的一下把果子从枝头拽了下来。

马殷转过头。

是两个年轻后生。

一高一矮,都是从城里跑出来的。

面孔黑瘦,衣衫褴褛。

矮个子手里攥着刚摘的那颗青果子,塞进嘴里咬了一口,酸得龇牙咧嘴,但舍不得吐,硬生生咽了下去。

高个子也在摘。

他手长些,把枝头剩下的几颗果子全捋了下来,一股脑揣进怀里。

矮个子一把伸手去抢:“你拿那多做么子!我只呷哒一个!”

“是我先看到这棵树的!”

高个子往后退了一步,护住怀里的果子。

“放屁!是我先看到的!”

两个人就这么为了几颗还没长成的青果子扭打在了一起。

矮个子死死揪住高个子的衣襟,高个子一拳砸在矮个子的鼻梁上,打得鼻血直流。

矮个子不甘示弱,低头一口咬在了高个子的手腕上。两个人在腐叶里滚成了一团,骂骂咧咧。

几颗青果子在扭打中从怀里滚出来,掉在腐叶上,被踩得稀烂。

马殷站在旁边看了一息,五味杂陈。

他叹了口气,上前拉扯。

“行了行了,别打了!不就是几个野果子么,林子里到处都是,何必——”

话没说完。

矮个子正在火头上,被人从背后一拽,以为又来了个抢食的,回手就是一拳。

那一拳结结实实砸在了马殷的左颊上。

马殷整个人往后趔趄了两步,一脚踩在一根枯枝上,仰面朝天摔了下去。

后脑勺磕在软地上,“嗡”的一声,满脑子金星乱窜。

他趴在地上,捂着左脸,半天没爬起来。

嘴里全是血腥味。

不知是牙龈磕破了还是嘴唇咬裂了,一股温热的液体顺着嘴角流下来。

疼倒是其次。

马殷趴在那堆腐叶上,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。

他马殷,堂堂武安军节度使,领着十余万大军,坐拥湖南数十州县,每年赋税钱粮数百万贯,何曾被人这样打过?

而现在,他被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逃难百姓,一拳打翻在地。

他想怒。

可他连怒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
马殷从地上慢慢爬了起来。

嘴角的血用手背蹭了蹭,没蹭干净,抹成了一道红痕。

那两个后生已经被别人拉开了,各自坐在一边喘气。

被踩烂的果子黏糊糊地粘在腐叶上。

马殷没有说什么。

他转过身,默默往林子更深处走去。

找到了一丛说不出名字的野菜。

叶子窄窄长长的,边缘有锯齿,摸上去涩手,背面泛着一层灰白,像是沾了薄薄一层面粉。

不知道能不能吃。

但他看见旁边一个老妇人在拔同样的东西,拔起来就往嘴里塞,嚼得满嘴绿汁,也没见她吐出来。

马殷蹲下身,拔了几棵。

根上带着泥,他用手指搓了搓,搓掉了最外面一层,剩下的懒得管了。

塞进嘴里。

苦的。

一股子生涩的苦味泛溢开来,涩得他整张脸皱成了一团。

叶子的草筋粗韧得像嚼草绳,怎么嚼都嚼不烂,梗在嗓子眼里,咽也咽不下去,吐也舍不得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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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有树荫。

光是这一条,就够了。

“那边有林子咧!进去歇哈脚,找些水跟东西呷!”

领头的后生一指前方。

一行人如蒙大赦,一窝蜂地涌进了林子。

再走下去,他是真的会死。

刚好,前方百余步外出现了一片林子。

杂木林,不大,约莫三四亩的样子。

苦槠树、樟树、油茶树、几棵矮松,还有一蓬一蓬的灌木丛,杂乱地长在一处。

林子下面是厚厚的落叶和腐叶泥,踩上去软塌塌的,带着一股潮湿的腐味。

他从怀里摸出最后一小把生米,是从背篓底下抠出来的碎米粒,混着糠壳和灰尘。

他看了看手心里那点东西,又看了看那个哭得发不出声的孩子。

犹豫了一下,把米粒递了过去。

妇人接过来,把米粒放在嘴里嚼碎了,嚼成一团糊状的东西,用手指头一点一点地抿进孩子嘴里。

孩子不哭了。

每日酉时雷打不动要喝上半壶醴泉春。

入冬了要吃炙羊腿,天热了要啖冰镇乌梅饮子。

夜里批阅案牍到亥时,必得叫庖厨端一碟子樱桃毕罗来当宵夜。

那些樱桃毕罗、醴泉春、炙羊腿,全都变成了枷锁,压在他的膝盖和脚踝上。

方才那个后生说“再走下去非得晒死在路上不可”,马殷觉得这话没说错。

但不知为何,后脊梁上掠过了一丝极细极短的凉意。

可眼下,却顾不得这些细小感受了。

他的嗓子眼又干又痛。

绢中单前襟和后背全湿透了,贴在身上,拧一把能拧出半碗汗水。

那个圆鼓鼓的便便大腹在绢中单底下一起一伏。腰间的肥肉一层叠一层,连弯腰都费劲。

吮着那点米糊,黑亮的眼睛直愣愣地睁着,一眨不眨。

马殷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那个孩子身上。

那孩子约莫两三岁,瘦得厉害,胳膊细得像两根柴棍。

眼窝深陷,一双眼睛却黑亮黑亮的,哭着哭着忽然不哭了,就那么直愣愣地盯着马殷看。

马殷被那道目光看得心里一跳。

孩子拱了几下,没吃到,哭得更急了,小嘴一张一合地在她胸口乱拱。

妇人的眼泪无声地淌下来。

她攥着孩子的小手,手指骨节分明,指甲缝里全是泥。

领头的后生蹲在路边,看了那孩子一眼。

然后把目光移开了。

说不清为什么。

那孩子的眼神里没有敌意,也没有恐惧,甚至算不上好奇。

像是在看一块石头,又像是在看一块肉。

马殷移开了目光。

他告诉自己,那不过是个饿坏了的孩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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哭声。

是那个年轻妇人怀里的孩子。

妇人把孩子换了个姿势搂着,解开衣襟想喂奶。

可她自己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,哪里还有奶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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