众生不解。
宋问摊开手问:“可还有异议啊?”
又是这个问题。
众生间略有骚动,互相对视,以做确认。
总归还是更相信自己一些。冯文述仰头道:“先生莫非有异议?请直言。”
众生嘁声。
孟为道:“先生,不必再多说几遍了。”
梁仲彦抱拳:“学生收的心服口服了。”
李洵还是不敢置信:“如此……便好了吗?”
宋问点头道:“好了啊。你们以为,我要你们做什么?这事朝廷尚未想出万全之策,便要你们想出?我真是这般蓄意为难之人?”
诸生有些恍惚。
“尝闻颜渊闻一知十,子贡闻一知二。聪明人闻一知一也算不错了。而你们,闻五尚不知一。”宋问趴在桌上,告诫道:“路漫漫其修远兮,不要骄傲哦。”
众人苦笑。
哪里来的骄傲?
如果先前还有一些骄傲,如今真是连渣也不剩了。
这边说完,院内钟响。
沉闷而有力的撞击,回荡在诸人耳边。
这是宋问第一次,在进士科里,待完了整堂课。
宋问却没有立马离开,起身站起,两手按在桌案上,道:“我也要向诸位道歉。”
“先前,对你们说的话,夸张严重了些。皆不是我的本意。”宋问抱拳道,“诸位皆是未来栋梁之才,敏学,善行。较之他人,无论才学品识,都高出许多。切勿受我影响,妄自菲薄。”
众生受宠若惊,连忙道:“先生言重了!”
几次三番,方写好一篇文章。
只是这文章,与先前那空口无凭的论述差之许多。
众人如何还能不明白宋问苦心。
“我等先前,自视甚高,对先生无礼。先生若非如此严厉,恐怕我等,也不会听在心上。”
“学生未免太过惭愧。说是才学品识,却只知苦读,不知践行。先生所言所语,并无一句差错。”
“先生苦心孤诣,若还责怪先生,岂非太不识好歹。”
“不必如此了吧先生?见识已经输给您了,如今连风度都输给先生了。”
“先生,学生向先生告罪。”
众学子齐齐施礼:“请先生勿要怪罪。”
一派和谐。
宋问微笑。很好很好。
于是她拿起自己的东西,颔首告别。
刚一转身,视线里就映入了半张熟悉的老脸。
傅知山正躲在门后,探出半头,死死盯着她。
眼睛中带着一股决绝的杀气。
宋问一吓:“傅先生?有何事吗?”
学子侧目看来。
“宋先生!”傅知山指着她阴恻恻一笑,“总算是找到你了。同为云深书院的先生,想见你一面,可真是不易。”
宋问没脸没皮的打哈哈:“我记得前两日你我刚刚见过。不想助教如此赏识宋问。一日不见……”
“休得胡言!”傅知山喝道,“宋先生,你来书院不久,却几番翘掉课业,还带着进士科的学生一同逃课。我已多次提醒于你,可你……你不但不知悔改,竟还变本加厉!”
傅知山气急道:“我书院学风,都要教你给带坏了!”
宋问无辜眨眼,指着外头道:“傅助教。方才已经响过钟了。”
“我不是指这次!昨日你去哪里了?前日你又去哪里了?”傅知山道,“我云深书院的学生,从未出过这样的事情。短短几天,你究竟是对他们说了什么?!”
“嗯……”宋问蹙眉道,“宋某自知与助教相差甚远。于是,在家苦心钻研,静思己过!他们……自学!”
傅知山煞为失望:“你这人说话,真是不着边际。你随我去见院长,我是决计不同意,云深书院里留你这样以为先生的!”
“诶!助教且慢!”中学子听闻,匆忙站起道:“想要是误会,先说清楚的好。”
傅知山想来正好,学生指控,总比他有用的多,便道:“好,你们也随我一同前去!”
傅知山于是揪着宋问与众学子,一路浩浩荡荡朝院长处杀去。
宋问道:“助教,助教。宋问当真没有懈怠。只是该讲的都讲完了。我在或不在,皆是一样啊。”
傅知山回头道:“现在你不必多说!”
李洵:“傅先生……”
傅知山打断道:“你们也不必多说!”
众生:“……”
几人踏进院长的房间。
傅知山立马拉着院长,开始历数宋问种种罪过。
越讲便越气愤,真是不思进取,颓堕委靡。哪有一点为人师表的模样?
年纪轻轻,原本得大儒赏识,该是前途无量。怎会变成如此模样。
他心痛!
宋问摸摸耳朵,立在一旁,时不时点头附议。
院长举着书,便在两人之中来回巡视,完全摸不清状况。
等傅知山终于说完,院长便问道:“宋先生,想必是有所隐情吧?”
“并无。助教说的皆是实情。”宋问摇头道,“只是不想助教原先对我如此看重。惭愧惭愧。”
傅知山对她道:“傅某比你大几岁,莫怪傅某说句不好听啊,劳思逸淫啊宋问!”
宋问点头道:“您说的不错。可宋某,确确实实,已是非常用心了。”
傅知山:“那我且问你,你为何……”
“且慢且慢。”院长拦道,“宋先生,请回避片刻,我有几句话,想问问几位学生。”
宋问:“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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分析了一通,尚未给出确切的结果。
宋问扫了一遍,然后意味不明的摸摸下巴。
冯文述提笔道:“先生,尽管说吧,我等已经做好改的准备了。”
“我说过了。我只看你们的判断分析。”宋问合上纸,不厌其烦道:“公正客观的描述,也好过天花乱坠的胡吹。只要脚踏实地,就是在向上前行。”
“经义第一课,毕课。”宋问合上纸,笑道:“全体零分。”
要处置这样一件小事,就已经焦头烂额。
若要他们这样的情况入朝为官,怕是宛如泥潭滞足,寸步难行。
自己早被吓懵了。
好歹赶在铃响放堂之前,呈了一份文章上来。
只是,这是他们最无底气的一篇。
这次众人没有在念书,而是互相交谈。
见宋问进来了,皆各自归位,施礼问好。
待她回礼,学子冯文述迫不及待道:“先生,我等已经问清楚了。”
宋问不慌不忙的坐上藤椅:“说。”
冯文述上前一步,单手负后,便开口说道:
宋问道:“异议?若此事分对错,方有异议。可听你们所言,我只判真假。”
冯文述低头重新思索了一遍,觉得自己所言并无纰漏,便道:“莫非,我说错了?”
“我不知你们所言是对是错。”宋问紧盯着冯文述道,“可你们所为,错。”
宋问站起来,指着他们道:“错错错!全错!”
终于知道,只要涉及多方,别说补款,便是退款,也是阻碍重重,难以施行。
宋问敲着戒条问道:“那该是谁的错?”
冯文述撇嘴,扭过脸行礼道:“是先生说的对。我等之前多有误解,谢先生提点。”
还是不服。
知道的多一些,也不足以弥补先前的嫌隙。
宋问撑开半阖着的眼皮,忽然发出声冷笑,有些渗人。
“那群农户,不过是长安近郊西王村的普通百姓。今年春耕之际,如往年种上瓜苗。却不知为何,幼苗尽数枯萎。”
“不过,这并非他们盘旋城门的原因。”
“先前,乡人集钱,向县衙买了东直门官道旁的摊位,挑些蔬果进城贩卖,赚些生计。如今瓜苗枯萎,原先也不求朝廷补款。村中几人为凑今年税赋,商议后用仅余的积蓄,去别处低价收购了一些,想着担到摊位上卖,也能混些时日。”
“但近日,因为官道狭窄,常有马匹受惊伤人事件,太子殿下便请奏陛下,清道拓宽。如此一来,这些摊位,自然不能再留了。”
“这原本是好事,不成想却是问题症结。收银子的是县衙。清道的,却是金吾卫。金吾卫不听他们言语。县衙不予接见。如今真是竹篮打水。田中无粮,积蓄无存,还留了几担子的蔬果,放到如今,也已是腐烂。血本无归。他们才慌了。”
“哦。”傅知山了然的表情,捋须呵呵笑道,“哦!明白明白。”
宋问又一施礼:“那就多谢了。晚些时候晚辈去拿。”
傅知山点头:“好好。”
待宋问走后,又忽然转身,咋舌道:“宋先生!书院不得早退!学生也不得在授课期间擅自出院!”
宋问走进学堂,里面人已到齐。
“此时朝廷派营田使去查看情况,不成想那官家人心术不正,要收些银子才肯办事。乡里又确实没钱了,他们便坐视不管,还以此威胁,不予拨款。乡里的壮汉气不过,才莽撞动了手。”
“这几人便添油加醋的上报朝廷。而村民又不知真相,性格冲动,急于进城,对门吏多加推攘。衙令见事情闹大,怕遭追责,便擅报罪名。如此,才有了暴民一说。”
冯文述说话的语速不慢,却是咬字清楚,逻辑鲜明,思维敏捷。
将前因后果,一趟说了清楚。
此人善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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备回自己的住所。
翌日,宋问又是大早赶去云深书院。
傅知山正也要去授课,看见她便拦住道:“宋先生,你昨日岂可早退,独留学生在学堂不做管教,你这……”
宋问朝他施礼道:“傅先生,可有乙班学生的家室背景?能否列张表给我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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