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突然晃了几下,又开始行驶起来。
没人发现霍明锦上来了?
傅云英思忖着,稳住身形,答说:“有些水土不服。”
她咳嗽了几声。
霍明锦掀开车帘,对外面的人吩咐了几句。不一会儿,护卫送来热茶。
“不必和我见外,我刚从天津卫回来,回城后还要进宫,也需要休息。”
他说着话,掩唇打了个哈欠,难掩倦色,果真靠着车壁,闭目养神起来。
傅云英不敢睡,坐得笔直端正。
车窗外风声呼啸,她坐着发了会儿呆。
霍明锦似乎真的累极了,不一会儿就睡了过去,呼吸悠长平稳。
车厢狭窄,他生得高大,长腿微微蜷着。北风时不时扬起车帘一角,漏进来几点淡淡雪光,他轮廓分明的脸时暗时明,在明时剑眉醒目,在暗时线条仍旧分明,眉头轻皱,睡得很沉。
马车轧过一段凹凸不平的石子路,颠簸得厉害,傅云英摇得头晕目眩,他也没醒。
这是真累了。
傅云英紧绷的脊背慢慢放松下来,往后靠在车壁上,眼皮低垂,本来只是想打个盹,药性上来,不知不觉也倚着凭几睡了过去。
过了一会儿,马车驶过山道,车帘被风高高扬起,凛冽寒风扑进车厢内,睡梦中的傅云英不禁往旁边躲了一下。
车厢内,应该在熟睡中的霍明锦突然睁开双眼,抬手合上车帘,眼神清亮犀利,没有一丝睡意朦胧之态。
他垂目望着入睡也努力保持坐姿的傅云英,轻轻感叹了一声,双手小心翼翼绕过凭几,扶着她的肩膀,让她挨着枕头躺下。
换了个舒服的姿势,她不自觉嘤咛一声,似是要醒的样子。
他飞快收回手。
她却没醒。
他怔了怔,俯身为她拢紧快要从肩头滑落的潞绸斗篷,笑了笑,带了些自嘲的意味。
果然还是高估了自己的自制力。
她早晚会发现端倪的。
可现在她回来了,人就放在身边,他要如何才能忍得住?
她永远不会知道,在山道上遇见她的那一刻,他心里转了多少个念头。
瓢泼的大雨浇在身上,四肢百骸里奔腾的血液滚烫而灼热,狂喜几乎要抑制不住,但他什么都没说,只拨转马头,对着茫茫雨幕,微微笑了一下。
半生蹉跎,亲人当面惨死,所信仰的正义和信念顷刻间崩塌,万里山河,没有他的归处。
最终,上天终究给他留了一条生路。
因为太过恐惧,怕一切都是自己的幻想,怕他太得意了命运又把给予他的希望收回去,从始至终,他连她的名字都不敢提。
甚至连欣喜也是小心翼翼的,生怕一觉醒来,全都是自己的梦。
从斩断兄长手指的那一刻起,他没打算给自己留后路,大肆报复仇人,手上沾满血腥,以前不屑做的事情,他全都做了,他早已不是过去的侯府二爷,他冷漠无情,唯一支撑他活下去的理由只剩下报仇二字。
没想到他竟然能克制住。
从小身边的人都说他戾气重,这一生仅有的一点温柔和不忍全都给了她。
她还是个孩子,稚气未脱,而他年长她十几岁……
他有很多顾虑,患得患失。
但这一次他不会顾忌了,让她起疑罢,反正他不会给她拒绝的机会。
他耐心等了这么多年,是时候了。
……
等傅云英醒来的时候,马车已经进了北京城。
车厢里只剩下她一个人,车窗外传来热闹的市井杂乱人声,霍明锦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。
她揉揉眉心,出了会儿神。
外面的喧闹声渐渐远去,马车驶入一条里弄,在一间三进宅院前停了下来。
她听到傅云章和人说话的声音,门房开门应答,宅院里头的人迎出来,一道熟悉的声线响起:“二哥,你们来了!”
是傅云启。
车帘被人掀开,傅云章巾帽上落了几片雪,朝傅云英伸出手,“到家了,过来。”
她就着他的搀扶下车。
傅云章给她戴上兜帽挡雪,道:“进城以后李千户和我们分开走了,你先回房睡一会儿,我叫莲壳拿帖子去请大夫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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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他要对付的人是沈介溪,而且曾救过她和傅四老爷,这就够了。
霍明锦没有催促她,视线落在她线条柔和的侧脸上,等着她回答。
片刻后,她答道:“霍大人于晚辈有救命之恩,自当效力。”
霍明锦唇角微翘,好像笑了一下,又好像没有,抬手要扶她躺下,目光直视着她,声音依旧温和,“你既病了,先安心养病。打点的事无须你操心,在家等结果便是。”
他大马金刀坐在一边,她哪敢失礼,忙推辞不敢。
她点了点头。
霍明锦唔一声,“朝中正好缺人……不过外放出去做知县未必好,来我身边,如何?”
说话间的热气近在咫尺,几乎就在鬓边,傅云英怔了怔。
她垂下眼帘,静静思考。
现在朝中局势倒是分明,要么保持中立被其他人排挤,要么投靠沈党,要么和崔南轩那样在夹缝里壮大自己,再要么投向王阁老。霍明锦算是横空出世的一股新势力,根基并不稳,没有皇帝的支持,很可能落一个一败涂地。
傅云英不想耽搁他的事,道:“家兄雇车马轿子去了,不知何时回来。不敢耽误大人公务。”
李昌一笑,态度很客气,“不碍事,我叫人去找令兄。”
正说着话,门外传来脚步声,傅云章和莲壳回来了。
看到一群气势汹汹的锦衣卫守在客店门外,傅云章眉头一皱,加快步子。
傅云英怕他着急,先迎了上去,“二哥,这位是李千户。”轻轻按一下他的手臂,小声说,“李千户是霍指挥使的人,他见我下船,邀我们一起回京师。”
他掀开茶盖看了一眼,把茶杯递到傅云英手边。
她谢了一句,接过茶杯,冰冷的手指让滚热的茶杯一烫,马上变得暖和,然后隐隐有点发痒。
外面天寒地冻的,也不知道这茶水是从哪里弄来的。
她喝几口茶,胡乱想着心事。
见她做什么好像都比平时要迟钝一些,竟就这样在自己面前发起呆来,霍明锦沉默了一会儿,怕她烫着,拿走她手里的茶杯,轻声问:“你不准备考会试?”
她吓了一跳。
霍明锦拂去肩头落雪,矮身坐进车厢,一眨不眨地看着她,目光里掺杂了太多东西,深沉如暗夜,明明脸上神情温和,但因着那灼灼的眼神,仍然透出一股侵略性的压迫。
傅云英一下子就清醒了,坐起身,要给他行礼,“霍大人……”
霍明锦扶住她,轻轻握一下她的肩膀,马上又放开了,看她脸色苍白,皱眉问,“生病了?”
难怪会提早回京师,按原本的行程,他们应该要五天后才到。
傅云章不动声色,和李昌厮见。
彼此见礼,寒暄了几句,李昌热情道:“车马都备好了,傅公子用不着另外雇人,雪天路难行,那些车把式趁机索要高价,你们初来乍到,诸事不便,不如和我们一起走。”
他这么热心,再断然拒绝可能得罪他。而且天气冷,码头那些车把式吃酒防寒,一个个醉醺醺的,连话都说不明白,上了路说不定能把马车翻到沟里去,傅云章急着去城里寻名医,想了想,答应下来。
马车赶到客店门前,那赶车的人也是锦衣卫,动作沉稳利索。
傅云章扶着傅云英上了马车,袁三和乔嘉跟在后面,李昌邀傅云章和自己同车,想和他谈一谈一路的见闻,他推却不过,只得过去。
千户李昌冷冷扫一眼周天禄,回过头, 脸上扯了一丝笑, 抱拳道:“傅公子可是要去京师?正好和我们同路, 不如一道走。”
傅云英愣了片刻。
李昌又道:“傅公子不记得我,我却认得公子,在铜山时我跟着二爷见过公子,才刚下船的时候手下人认出公子,我便寻过来了。二爷时常提起你。”
傅云英还真不记得李昌,铜山那一晚她光顾着担心傅四老爷了,没怎么留意霍明锦身边的人,他们都不苟言笑,凶神恶煞的,穿一样的罩甲,一眼瞧过去全都一个样。
李昌似乎急着要走,等她回答的时候,频频往外看。
马车晃荡了两下,轱辘轱辘滚过,留下清晰的车辙印,轧得车轮下的积雪吱吱响。
傅云英还病着,头晕脑胀。傅云章让她躺着睡一会儿,其他的事不用管,李昌那边有他去敷衍。马车晃来晃去,她不想睡也觉得迷糊起来,车厢里只有她一个人。
半梦半醒间,马车忽然停了下来,外面乔嘉和袁三在说话,好像是路边的大树横倒在路中央挡住去路,他们要过去清理道路。
一股冷风打着旋儿钻进车厢里,车帘忽然被人掀开,陌生的气息涌进车厢。
傅云英睁开眼睛,对上一道深邃的视线。
101 太子 (第1/3页)
锦衣卫直接听命于皇帝, 掌管刑狱, 有巡查、稽捕之权,上到阁老重臣, 皇亲国戚, 下到贩夫走卒, 他们可以不经过三司逮捕任何人,并且整个审讯都是不公开的,令朝中大臣谈虎色变, 闻风丧胆。
连祖父见到比自己小三十岁的霍明锦都得小心翼翼斟酌着说话, 大少爷周天禄吊儿郎当, 更不敢和锦衣卫对上, 不过当着小相公的面,万万不能丢脸,于是拧着脖子不肯挪窝。
就这么灰溜溜离开,他周家大少爷的脸面往哪儿搁?以后再见到小相公, 还怎么逞威风?
他不动弹,周家下人吓得两腿战战, 顾不得尊卑规矩,抱手臂的抱手臂,拽大腿的拽大腿,把他给抬出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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