催了好几次,老仆才懒洋洋应一声,“哐当”一下,把一碗剩饭往他面前一砸。
“喏,吃这个。”
姚文达拿起筷子戳了戳,一碗又干又硬的剩饭粒,一点菜都没有,这怎么吃得下去!
他还没抱怨,老仆哼了一声,“官人,如今家里没米没菜了,这还是特意给您省着的,您将就着吃吧!”
姚文达怒道:“前天才发了俸禄,全都给你收着了,怎么就没钱买米了?”
老仆躺在门前地上,神情痛苦,嘴里直哎呦。
姚文达转身走回老仆身边,“你这是怎么了?”
老仆苦着脸道:“我给老爷捡菜叶……让台阶给绊了一跤,唉哟……”
他脸上疼得一抽一抽的。
“老爷,我骨头可能摔断了,起不来,您拉我一把。”
姚文达气急,谁要吃烂菜叶了!
弯腰要扶老仆起来,结果刚躬了一下背,就听到几声咔嚓响,年纪大了,骨头脆,根本弯不下去。
老仆还在叫唤。
姚文达抬起头,环顾一圈。
周围的人立即躲开,姚大人是恶人,那他的下人也是恶人,他们不会救恶人的!
姚文达咬咬牙,蹒跚着回屋,翻出老仆藏在米缸里的碎银子,出门找车把式。
车把式认出他,把头摇得拨浪鼓一般。
姚文达气得七窍生烟。
老仆还躺在一对烂菜叶里痛苦呻、吟。
姚文达要拉他起来,扶他回房。
老仆疼得眼泪都出来了,不让他碰,“老爷,我骨头断啦!动不了!”
姚文达束手无策。
周围的人议论纷纷,有人骂姚文达:“活该,狗官!”
老仆疼得龇牙咧嘴,听到这句,立马板起脸反唇相讥,“我们大人是清官!好官!”
周围的人撇撇嘴,不信。
老仆躺在地上和他们解释:“我们大人真的是好官,真的!”
姚文达脸上皱纹轻轻颤动。
这时,看热闹的人群让开一条道路,一个身穿月白色交领大袖杭绸道袍的俊秀青年走了出来。
他风姿出众,正在交头接耳的众人看到他,一时噤声。
青年走到姚文达面前。
姚文达轻哼了一声,抿唇不语。
傅云章没看他,朝人群招招手。
几个身穿窄腿裤的随从立马走了过来,合力抱起不能动弹的老仆,送到一辆驴拉的板车上。
板车驶出小巷。
姚文达嘴唇颤抖了几下,看一眼满脸是汗的老仆,无奈地叹口气,拔步跟上。
傅云章命人将老仆送到最近的医馆里。
坐堂大夫懂跌打损伤,给老仆正骨开药。
药童把药抓来,姚文达摸出碎银子给钱,药童说傅云章已经结清账了。
姚文达没说话。
看完伤,随从把老仆送回姚家,把人抬回房间床上安置好。
老仆感激不尽,谢了又谢。
姚文达找出家中所有碎银子,要还给傅云章。
老仆跟了他多年,他嘴上不说,心里早已把老仆当成亲人看,两个老家伙相依为命,如果不及时救治,老仆的腿可能真的摔断了。
傅云章失笑,“老师何必同我客气。”
姚文达看他一眼,“你还肯叫我一声老师?我在朝上弹劾你的妹妹。”
傅云章淡笑道:“我知道,老师也很喜欢云哥,您肯定不想害她。”
姚文达沉默不语。
傅云章说:“老师担心事情闹得不可收拾,所以第一个反对此事,给云哥留一条退路。王阁老他们对云哥没多少情分,您不同,您看着她长大。”
天气渐渐暖和起来,庭院里几株老树光秃秃的,还没发芽,枝干枯瘦。
对坐半晌后,姚文达忽然抄起一本书,朝傅云章身上砸过去。
“混账!这么大的事,你们是怎么瞒天过海的?!云哥是女子,你知不知道她要承担多少风险?!朝堂内外,多少人会针对她,取笑她,欺负她,她又没有三头六臂,怎么应付得过来?”
姚文达越说越气,站起身,继续拿书案上的书砸傅云章。
“她是女子,现在官也做了,名声也有了,该让她功成身退了,还让她待在朝堂上,这不是把她往火坑里推吗?还不如让她进宫当贵妃,至少后半辈子有着落。”
傅云章坐着,一动不动,任姚文达发脾气。
打了半天,傅云章面色不变,姚文达先打累了,叉着腰,气喘吁吁。
“老师。”
傅云章抬起头,眸光平静而又深邃。
“云哥已经走到这一步了,让她接着走下去吧,可以有巾帼不让须眉的女将军,为什么不能有女巡抚?”
姚文达抛开手里的书,捶捶腰,不说话。
傅云章认识姚文达多年,深知对方的脾性。
这些天要不是他在暗中控制事态,早就有人冲进姚家闹事了。那样的话,看热闹的人固然解气,但对英姐不利。
他控制舆论,也控制所有参与舆论的人。
是时候让事情有个了解了。
再酝酿下去,随时可能脱离他们的控制。
傅云章站起身,斟了杯茶,送到姚文达手边,轻声问:“老师,如果师母还在世,您觉得她会支持云哥吗?”
姚文达神情僵住。
老婆子没读过什么书,看不懂文戏,不过花木兰、杨家将这些耳熟能详的故事她能看明白。
她喜欢花木兰吗?
姚文达不知道,老婆子没说过。
他只知道,老婆子每天从早忙到晚,地里的活是她干,家里的活也是她干。
她每天辛劳,他过意不去,拉着老婆子的手向她保证,自己一定会让她过上好日子。
老婆子笑着说,只要他肯上进,她不怕苦。和其他家里一堆糟心事的姐妹比起来,她过得很快活。
有一次,老婆子回娘家小住,回家以后朝他诉苦。
“当女人苦啊!我要是个男人就好了。”
只有那一次。
如果老婆子还在世……
虽然她没说过,但姚文达知道,她一定支持云哥。
他这辈子,最对不起的人,就是老婆子。
姚文达坐在书案前,潸然泪下。
……
范宅。
阁老范维屏回到家中,脱下官服,躺在罗汉床上小憩,丫鬟跪在一边为他捶腿。
仆人走进来,“阁老,老夫人请您过去说话。”
范维屏嗯了一声,起身,到了正院,却没看到范母赵善姐。
丫鬟领着他去书房,“老夫人在作画。”
赵善姐擅画,是湖广出了名的闺阁女画家。当年范家老爷去世后,孤儿寡母艰苦度日,家徒四壁,范维屏读书进举的花费,都是用母亲的画换来的,他感激母亲的养育之恩,对母亲很孝顺。
书房里,一头银发的赵善姐站在书案前,手里拈了一支笔,细细勾勒一丛兰花。
范维屏没敢吭声,站在一边等。
赵善姐画完几笔,淡淡道:“我已经命人收拾行李,过几日,我要南下。”
范维屏一惊,试探着问:“母亲,您要回乡?”
赵善姐摇摇头,搁下笔,走到盆架前洗手,丫头小心伺候,帮她擦干手上的水滴。
她的手保养得很好,指节修长柔韧,指甲浑圆。
虽然年老,却依旧精神矍铄,眼神明亮。
赵善姐坐在书案前的大圈椅上,喝口茶,“不,我要去荆襄。”
范维屏愣住了。
“荆襄?”
“不错。我听琬姐说,荆襄开设学堂,专门招收女子,教授女子技艺。有的教织绣,有的教养蚕,有的教算账,有的教医术,有的教庖厨……我可以教她们绘画。”
范维屏皱了皱眉,母亲如今儿孙绕膝,应该颐养天年,含饴弄孙才对,他知道母亲喜欢画画,但自己如今已经是阁老了,母亲用不着辛苦持家,想要收徒弟,就和以前一样,在家教几个女学生就够了,为什么一定要去荆襄?
那可是个民风彪悍、又穷又破的地方,傅云英招抚流民,兴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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姚文达颤颤巍巍,拍掉肩上的菜叶,昂首挺胸往前走。
走出很远后,身后传来噗通一声沉重的撞响,似乎是什么东西摔倒在地,随即响起一阵嘲笑声。
他没有理会。
“老爷……”
听到老仆的呻、吟声,姚文达一愣,转身。
“恶人出来了!恶人出来了!”
人群爆出几声高呼,烂菜叶帮子像落雨一样往他身上掉。
姚文达脸色铁青。
他这人脾气臭,性子执拗,当了阁老也依然没钱买豪宅大屋,护卫跟着他生活困苦,想方设法找门路调到其他地方去,宁愿守城门也不远跟着他。
昨天刚好是调来的新护卫第一天上岗的日子,新护卫不知道他的脾气,被他臭骂一顿,今天没敢进巷子,站在外边长街等。
然而花期已过。
往前走,为难她,也为难自己。
不如退一步,海阔天空。
他微微一笑,抬脚走出花影、光影交相辉映的长廊,风鼓满袍袖,洒脱清朗,飘逸出尘。
……
老仆倚在门前,拿耳挖簪子挖耳朵,“有钱买,没人愿意卖啊!您陷害忠良,要皇上处死傅大人,那卖米的听说我是姚家的下人,当面吐我一脸唾沫!找人借吧,这巷子里的人家都不肯和我搭话,更别提借米给咱们了!”
说完这些,老仆幽怨地瞪姚文达一眼。
“您要是不挑拣,我把外边那些烂菜叶捡回来,好几大箩筐,能做不少菜呢!”
姚文达气结,抄起筷子扒饭。
吃完饭出门,刚走到门口,就被摔了一身烂菜叶。
姚文达两袖清风,这么多年身边只有几个老仆伺候。
他忍气吞声,自己去灶房倒水洗漱。
虽然穷了半辈子,他却没自己动手做过家事。以前老婆子在的时候,什么事都是老婆子干,老婆子疼他,说他是读书人,怕他伤了手,不让他干活。后来老婆子走了,就是老仆伺候他。
他打了盆冷水,忍着刺骨的冷洗完脸,坐到桌旁,等着吃早饭。
敢饿着他,今天就把老仆给赶走!
姚家。
姚文达年事已高,天还没亮就醒了,辗转反侧,怎么睡都睡不着。
披衣起来,扬声叫老仆的名字,老仆半天不答应。
他只得自己摸黑去屏风后面解手,燃灯看书。
借着昏黄的灯火看了半个时辰的书,天渐渐亮了。
袁三脑子里一团乱,一拳挥向旁边的廊柱,“咚”的一声,手指都青了。
傅云章能看懂袁三的失落。
不过他知道袁三很快就能想明白的。
就像他从傅容口中得知英姐不是自己妹妹时一样。
曾以为自己是不顾伦理的万劫不复,没想到柳暗花明。
“茶。”
姚文达起身,拉开房门,道。
没人应答。
“水!”
还是没人应声。
166 结局(五) (第2/3页)
点……
如果他知道,至少有个参与竞争的机会。
现在说什么都晚了,老大已经成亲了。
感觉自己好像错过特别重要的东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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