镇子不大,一条主街,两边是些杂货铺、米店、药铺、当铺。平日里还算热闹,可这样的雨天,街上几乎没什么人,只有几顶油纸伞匆匆来去。
阿贝先去了米店。
米店的伙计正趴在柜台上打盹,听见动静抬起头,见是个浑身湿透的小姑娘,不耐烦地挥挥手:“今天不打烊,明天再来。”
“我买米。”阿贝把手帕包着的米倒在柜台上,“这些钱,能买多少?”
伙计看了一眼那点可怜的铜板,嗤笑一声:“这点钱?买把米都不够。去去去,别耽误我睡觉。”
她今年十六了,不是小孩子了。阿爹阿娘养了她十六年,从码头边那个破布包裹的弃婴,养到如今能撑船、会刺绣、认字念书的半大姑娘。现在阿爹倒了,这个家,该她来撑了。
可怎么撑?
她会的,不过是绣几朵花、划几下水、认几个字。这些,在江南水乡的穷苦人家里,顶多能换口饭吃,却换不来救命的药钱。
除非……
阿贝低头,从怀里掏出那块贴身戴了十六年的玉佩。
阿贝咬了咬嘴唇,没说话,把铜板收好,转身离开。
她又去了药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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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米缸见底了,”阿贝说,“阿爹得喝粥。”
这话戳中了阿娘的痛处,她低下头,肩膀微微颤抖,半晌才说:“那……那你小心点,伞拿好,别走河边,石板滑。”
“嗯。”
阿贝从米缸底刮出最后一把米,用旧手帕包好,又从墙角拿起那把破伞,转身出了船舱。
雨还在下,天地间灰蒙蒙一片。阿贝撑着伞,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青石板路上。鞋子早就湿透了,每走一步都发出“噗叽”的水声。路过的人家,门窗紧闭,只有偶尔几声狗吠,在雨声中显得格外凄清。
玉佩是半圆形的,羊脂白玉,触手温润。边缘雕刻着繁复的云纹,中间镂空了一个“莫”字。玉质极好,即便在这样阴雨的天气里,也隐隐透着温润的光泽。用红绳系着,绳子已经磨得发白,但玉本身,依旧完好如初。
阿娘说过,捡到她的时候,这玉佩就塞在襁褓里,用一块褪了色的绸布包着。一定是大户人家的东西,说不定是信物,将来凭着这个,能认祖归宗。
可阿贝从来没想过要认什么祖归什么宗。在她心里,阿爹阿娘就是她的亲人,这艘漏雨的乌篷船就是她的家。那块玉佩,不过是阿娘让她好好收着,说是“留个念想”。
但现在,这个“念想”,可能是救阿爹唯一的希望。
阿贝握紧玉佩,冰凉的触感透过掌心,一直传到心里。她记得镇上唯一当铺的王掌柜说过,好玉能值大价钱。这玉佩,应该能当不少钱吧?
半个月前,黄老虎手下那些泼皮又来收“河捐”,阿爹气不过,跟他们理论,被一棍子敲在腰上。当时还能站起来骂人,可当天晚上就发了高热,腰肿得老高,再也下不了床了。
郎中来看过,说是伤到了筋骨,得用上好的三七和红花外敷,再配以人参汤内服,静养三个月。可上好的三七要多少钱?红花要多少钱?人参更是想都不敢想。家里攒的那点钱,请郎中、抓药、买米,早就见底了。
阿娘把能当的都当了——陪嫁的银簪子、阿爹年轻时打的一条银腰带、甚至她那双绣了鸳鸯的绣花鞋。可还是不够。
“阿贝啊……”船舱里传来阿娘虚弱的声音,“进来吧,外头雨大,别淋病了。”
阿贝没应声,只是把伞又往前倾了倾,挡住更多漏下来的雨水。
“阿贝!”阿娘的声音更急了。
阿贝深吸一口气,把玉佩重新塞回怀里,转身钻进船舱。
舱里光线昏暗,只有一盏小油灯亮着,灯芯挑得很小,勉强能照亮巴掌大的地方。阿爹躺在唯一的木板床上,脸色蜡黄,嘴唇干裂,眼睛半睁着,浑浊无神。阿娘坐在床边的小凳上,正用一块湿布给他擦额头。
“阿娘,”阿贝轻声说,“我去镇上,买点米。”
阿娘抬起头,眼眶红肿,显然是哭过。她看了看阿贝,又看了看外面的大雨,犹豫道:“雨这么大,等雨小点再去吧。”
第0329章水巷风波,初显锋芒 (第1/3页)
江南的梅雨季总是黏腻冗长,雨丝细密得像是永远也下不完,把整个水乡都泡得发了霉。青石板路上覆着一层滑腻的青苔,屋檐下滴滴答答的水声从早到晚,像是某种无休止的计时。
阿贝蹲在自家那艘小乌篷船的船头,手里握着一把破旧的油纸伞。伞骨断了两根,伞面破了几个洞,雨水顺着破洞漏下来,打湿了她的肩头。但她没动,只是静静看着河面上被雨点击出的无数涟漪。
船舱里传来压抑的咳嗽声,一声接一声,沉重得像是在往外呕血。
是阿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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