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就是沪上。
贝贝抓紧了怀里的包袱,深吸了一口气。河风灌进来,带着江水特有的腥涩味,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、属于大城市的焦灼气息。
船靠了岸,她随着人流挤下船。码头上比远看时更乱,她还没来得及站稳,就被一个扛着麻袋的码头工人撞了个趔趄,踉跄了好几步才稳住身子。周围的人行色匆匆,没有人多看她一眼。
贝贝整了整被撞歪的包袱,抬头看了看面前这座巨大的城市。楼太高,街道太宽,人太多,一切都远远超出了她的认知。
但她没有太多时间发愣。身上总共只有三块大洋和两角小洋,是她全部的路费和盘缠。她得先找到葛老板说的那条“锦云街”,据说那条街上全是绣坊和绸缎庄,是沪上绣品行的集中地。
锦云街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好找。贝贝问了七八个人,有人听不懂她的水乡土话,有人不耐烦地挥挥手就走,最后是一个卖馄饨的老伯给她指了方向。等她终于找到那条街的时候,太阳已经偏西了。
锦云街比她想象中窄,两边的店铺倒确实都是绸缎刺绣一类,但门脸有大有小,大的装潢体面、橱窗明亮,小的就一间窄窄的门面,招牌都褪了色。贝贝一家一家地看过去,专找门口贴了“招工”字样的铺子问。
第一家的老板娘上下打量了她一眼,操着一口沪上话说:“阿拉要的是熟手,小姑娘侬做过几年?”
“三年,”贝贝答,“绣坊里做了三年。”
老板娘的目光在她那身打着补丁的衣裳上停了停,嘴角往下撇了撇,摆摆手:“行啦行啦,回去再练练。”
她盯着掌心的玉佩看了一会儿,利落地找了根红绳穿了,挂在脖子上,塞进衣襟里。
去沪上而已,又不是去寻亲。只是为了给爹治病,为了多挣几块大洋。这玉佩——就当是个护身符吧。
三日后,天还没亮透,贝贝背着一个小包袱上了去沪上的客船。船是小火轮改的客货两用船,甲板上堆满了箩筐和麻袋,船舱里挤了二十几号人,空气里弥漫着柴油味、鱼腥味和汗味混杂的气息。贝贝找了个靠窗的角落蜷着,把包袱抱在怀里,看着岸边的白墙黑瓦慢慢后退、变小,最后消失在晨雾里。
船行了一整夜。第二天清晨,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的时候,嘈杂声骤然变大了。贝贝从半梦半醒中睁开眼,透过船舱的小窗望出去,整个人愣住了。
水面骤然开阔,两岸不再是小镇的矮房垂柳,而是连绵不绝的码头、厂房和烟囱。大大小小的轮船、驳船、舢板在江面上穿梭,汽笛声此起彼伏,尖锐而急促。码头上黑压压的全是人,扛包的、拉车的、叫卖的,挤得水泄不通。远处矗立着一排排高楼,灰扑扑的,却高得让人仰头也望不到顶。
第二家干脆连招工条子都没贴,贝贝刚开口问,里面的伙计就把她往外赶。
第三家是个绣庄,叫“云裳记”,店面不大但收拾得干净,橱窗里摆着几幅绣品,针脚细密,配色雅致。贝贝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,觉得自己的手艺应该够得上这里的门槛,这才鼓起勇气走进去。
掌柜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,姓葛,就是贝贝在水乡时认识的那位葛老板的远房堂姐。她看了贝贝带来的一小幅样品——帕子上绣的一枝白兰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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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0602章六月末的江南,正值梅雨时节 (第2/3页)
她把它拿起来,放在掌心里。
玉是上好的羊脂白玉,这么多年过去了依然温润莹白,半分杂色也没有。半块玉佩的边缘是齐整的断口,内侧刻着半朵花的花瓣线条,线条流畅雅致,即便以贝贝现在的手艺来看,也是极精细的活计。她把玉佩翻过来,背面刻着一个极小的“莫”字,字体娟秀。
小时候,养母偶尔会在夜里拿出这半块玉佩,对着油灯看,然后叹气。贝贝问过,养母只说是捡到她时身上带着的,旁的一概不知。但贝贝记得养母说过一句话:“这玉的成色,不是普通人家用得起的。”
自己的来处究竟是什么?为什么会被遗弃在码头?另外半块玉佩又在哪里?这些问题,贝贝小时候想过无数遍,后来渐渐不想了。养父养母待她如亲生,供她吃穿,教她刺绣,她认这个家。那些虚无缥缈的来历,跟一碗热粥一件棉袄比起来,没什么要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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