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瑾默然。他何尝不知?来自后世的他,比任何人都清楚土地兼并、阶级固化对一个王朝的致命危害。唐朝最终亡于藩镇,但根源之一,何尝不是均田制破坏、府兵制瓦解、中央财政崩溃?武周代唐的深层背景,亦与社会矛盾激化密切相关。他们现在所做的,正是要抢在总崩溃之前,动一场大手术。太子的反对,无疑是在最关键的时候,企图拔掉手术刀。
“可眼下,” 李瑾缓缓道,声音带着深思熟虑后的沉稳,“皇兄已然发话,态度暧昧。弘儿以储君之尊,以‘仁政’为旗,占据了道德高地。若我们一味强推,不顾一切,恐更授人以柄,坐实了‘操切’、‘扰民’、‘与太子不睦’乃至‘不恤圣意’的罪名。朝野清议,本就对女子干政、宗王权重颇有微词,届时流言蜚语,怕是对媚娘你,对我,对新政,都更为不利。甚至可能……将弘儿彻底推向对立面,再无转圜余地。” 他顿了顿,直视武则天,“毕竟,他是太子,是储君,是……我们的侄子。”
最后一句,他说得有些艰难。理智上,他认同武则天的判断,太子的理念确实“迂阔”,可能误国。但情感上,那毕竟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,是李治和武则天寄予厚望的继承人。他仍然希望,事情不要走到最坏的那一步。
武则天沉默了,手指轻轻敲击着御案,发出笃笃的轻响。她当然知道李瑾说的有道理。政治不仅仅是是非对错,更是力量的博弈、人心的向背、时机的把握。强行推进,可能引发强烈的反弹,甚至可能动摇统治根基。尤其是,当皇帝态度不明,太子公开反对的时候。
“那依你之见,该当如何?难道就此罢手,听之任之?” 武则天的语气缓和了些,但目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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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瑾放下茶盏,轻轻叹了口气:“皇兄病体沉重,既要顾全社稷,又要维系亲情,实是两难。他……只是想找个平衡,避免局势立刻崩坏。”
“平衡?” 武则天凤目微眯,寒意骤生,“如何平衡?一边是土地兼并愈演愈烈,胥吏贪墨横行,国库岁入隐忧已现,流民暗涌;另一边是满口仁义道德、实则不谙世事、被那些蠹虫当了枪使的太子!这根本是水火不容!弘儿在紫宸厅那番话,哪里只是政见不同?那是宣战!是告诉天下,太子不赞同新政,储君与国策相悖!那些反对变法的、那些被触及利益的豪强旧阀,此刻怕是已在弹冠相庆,摩拳擦掌了!陛下这一‘平衡’,他们便更有恃无恐,新政推行,将寸步难行!”
她的声音并不高,但每个字都像冰锥,砸在地上。李瑾深知她说的是事实。皇帝试图调和,实则给了反对派一个明确的信号——天子的态度并非铁板一块,太子代表着另一种可能。这无疑会极大鼓舞守旧势力,使改革阻力倍增。
“媚娘,” 李瑾用了私下更亲近的称呼,语气凝重,“我知你心中愤懑。弘儿年轻气盛,被人利用,言辞激烈,确有不妥。然其心……未必全为私利,或许真是受了那些儒家经典‘仁政爱民’之说影响,担忧操切生变。”
“心?” 武则天冷哼一声,“为君者,空有仁心,而无慧眼,无铁腕,便是庸碌,便是祸害!他若只做个闲散亲王,有些仁心,倒也罢了。可他是太子!是大唐未来的天子!他那套‘徐徐图之’、‘以德化之’,在这积弊已深、利益盘根错节的时局下,与纵容何异?与坐视何异?九郎,你难道不知,我们是在与时间赛跑?拖得越久,兼并越甚,积重难返,到时纵有雷霆手段,恐也回天乏术!”
第318章 瑾献折中策 (第1/3页)
紫微宫,仙居殿偏殿。
殿内燃着提神的苏合香,却驱不散那份沉甸甸的凝滞。武则天端坐于御案后,面前摊开的并非奏章,而是一幅精细的大唐疆域舆图,她的目光却并未落在地图上,而是穿透窗棂,望向远处东宫模糊的轮廓,眉宇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寒霜。
李瑾坐在下首,手中端着一盏早已凉透的茶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润的瓷壁。自皇帝寝宫出来后,他便被武则天召至此间。两人相对无言已有一炷香时间,空气仿佛凝固,只有更漏滴水声,规律地敲打着沉默。
终于,武则天收回目光,转向李瑾,声音听不出喜怒,却带着一股压抑的锐利:“九郎,陛下的话,你也听到了。‘不可不推,亦不可操切’。” 她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,“好一个‘不可不推,亦不可操切’。这天下事,若都能这般和稀泥,倒也简单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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