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子落在旧书脊上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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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0249章 旧书里的时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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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如果我不原谅呢?”她问。

沈砚舟停下脚步,转过身面对她。巷子很窄,两人之间只隔着一步的距离。他低头看着她,目光认真而沉静,像深潭的水。

“那我就继续等。”他说,“一年,两年,十年。反正我已经等了五年,不差再多等几年。”

“你怎么等?”林微言的声音有些发抖,“如果我嫁给别人了呢?”

沈砚舟的眼睫颤了颤,但目光没有移开。

沈砚舟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了实话:“累。”

就一个字,没有修饰,没有解释。但这个字比任何长篇大论都让她心疼。沈砚舟是什么样的人?大学时通宵复习三天三夜,第二天照样精神抖擞去考试。工作后连续加班一个月,还能笑着跟她说“不累”。能让这样的人说出“累”字,那一定是累到了骨子里。

“以后呢?”她问,“以后还会这么累吗?”

沈砚舟看着她,眼里的深潭忽然泛起了波澜。

“不会了。”他说,“最难的已经过去了。剩下的路,我想慢慢走。和你一起。”

林微言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。

不是嚎啕大哭,是那种很安静的流泪。泪水从眼眶溢出,顺着脸颊滑落,滴在青石板上,很快就被残留的雨水冲淡了。她想起这五年每一个独自修书的夜晚,每一次在梦里见到他又醒来后的失落,每一次走过他们曾一起走过的路时心里泛起的酸涩。

“沈砚舟。”她叫他的名字。

“嗯。”

“我恨过你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恨了好多年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后来不恨了,但还是放不下。最难过的不是恨你,是明明不恨了,还是忘不掉你。”

沈砚舟的眼睛红了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伸出手,把她轻轻拉进怀里。他的动作很小心,像在对待一件易碎的古董,给她留足了推开他的空间。

但她没有推开。

她靠在他的胸口,听见他的心跳。跳得很快,很有力,像要把五年的想念都跳出来。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头顶,呼吸落在她的发间,带着温热的潮湿。

“对不起。”他的声音从胸腔传来,带着共振的低沉,“对不起,对不起,对不起。”

他一遍遍地说,声音越来越哑。

林微言闭上眼睛,眼泪浸湿了他胸前的衬衫。她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,干净的皂香混着淡淡的墨味,和五年前一模一样。

巷子里有人路过,脚步声由远及近,又由近及远。经过他们身边时放轻了脚步,然后很快消失。那个蹲在水洼边玩耍的孩子被大人牵走了,临走前好奇地看了他们一眼,又被大人轻轻拉回去。

只剩下槐花簌簌地落。

良久,林微言从他怀里抬起头。

“那本《花间集》,”她说,眼睛还红着,但声音已经平稳下来,“你当初是怎么找到的?”

沈砚舟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这个笑容和刚才的浅笑不同,有一种回忆往事时才有的温柔。

“不算找到。”他说,“是淘到的。”

“淘到的?”

“嗯。大三那年,我去北京参加模拟法庭比赛。比赛结束后有一天空闲,就去了潘家园。”

林微言睁大眼睛:“你从来没告诉过我。”

“想给你一个惊喜。”沈砚舟说,目光变得悠远,“那天我在潘家园逛了一上午,看了几百本旧书,都没有找到想要的。快放弃的时候,在一个角落里看到它。摊主是个老太太,说这本书是她父亲留下的,她父亲是燕京大学的教授。”

“然后呢?”

“我翻了几页,看到扉页上有人用毛笔写了几个字。”

“什么字?”

沈砚舟看着她,一字一字念出来:“‘赠爱女微言。愿你如花间词,独立而芬芳。父字。’”

林微言整个人定住了。

“你说什么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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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呢?”她问,“这五年,你是怎么过的?”

沈砚舟的目光闪了闪。

“工作。”他说,“前两年在顾氏,处理他们法务部堆积的案子。白天开庭,晚上写材料。第三年开始自己接案子,攒钱还违约金。去年底,终于把最后一笔钱还清了。”

他说得轻描淡写,但她知道不是这样的。那份合约的条款她看过了,违约金高达签约金的三倍。一百万的签约金,三倍就是三百万。再加上他父亲的治疗费用,五年的生活开销,还有律所成立初期的投入——这五年,他把自己当成了一台永不停歇的机器。

“累吗?”她问。

五年前,他也有这个习惯。槐花开的时候,花瓣总会落在她头上,他就这样一次一次帮她拂去,动作很轻很慢,像在处理什么珍贵的古籍。

“你还记得。”她喃喃说。

“什么都记得。”沈砚舟收回手,“你爱吃的菜,你常走的路,你开心时眼睛会弯成月牙,生气时会把嘴唇抿成一条线,难过时不爱说话,就一个人躲起来修书。你修复古籍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哼歌,调子总是那首《茉莉花》。你喜欢在下雨天坐在窗边看书,喝白开水不放茶叶。你怕打雷,但从不承认。”

林微言怔怔地看着他。

这些细节,有些连她自己都没注意过。可他却记得清清楚楚,像在心里刻了一本关于她的书,每一页都烂熟于心。

“总算想通了?”他站起身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,“想通了好。这世上最浪费时间的,就是两个明明惦记着彼此的人,却偏要装成陌路。”

“陈叔。”沈砚舟的声音有些沙哑,“谢谢您这些年照顾她。”

“谢什么。”陈叔摆摆手,“微言这孩子,打小就倔。五年前你走的那阵子,她每天都来我店里帮忙,说是帮忙,其实就是发呆。一发呆就是一下午,手里拿着本书,半天不翻一页。”

林微言的脸红了:“陈叔!”

“怎么,现在知道不好意思了?”陈叔笑呵呵地,“我还没说你呢。有一回你在我店里睡着了,嘴里喊着他的名字,喊了好几声。我那会儿就想,这小子要是真不回来了,你这辈子恐怕都要留个疤。”

“那我就守着你。”他说,“不是那种打扰的方式。就是……知道你过得好,就行了。你嫁人,我就在远处看着。你需要帮助,我就出现。你不需要,我就消失。”

“这算什么?”林微言的眼眶又红了,“沈砚舟,你傻不傻?”

“傻。”他点头,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笑,“在你面前,我一直都傻。”

一阵风吹过,槐花从枝头簌簌落下,像下了一场白色的小雪。有几片落在林微言的头发上,沈砚舟抬手,轻轻替她拂去。

他的指尖碰到她的发丝时,她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
“昨晚的雨真大。”她说,只是为了说点什么。

“嗯。”沈砚舟应了一声,然后说,“我昨晚没怎么睡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他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在想你会不会原谅我。”

林微言的脚步顿了一下。她转头看他,阳光恰好从槐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,落在他的侧脸上。他的睫毛很长,投下一小片阴影,让她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。

沈砚舟握着林微言的手紧了紧。

她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骤然升高,指节微微泛白。她侧头看他,发现他的下颌绷得很紧,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。

“我去把巷口的书搬回来。”沈砚舟忽然说,声音低沉。

“我跟你一起。”林微言说。

两人并肩走出旧书店时,陈叔在身后慢悠悠地说了一句:“巷口那棵槐树今年花开得特别多,也不知道是为谁开的。”

“这本《诗经》是民国十六年的版本,纸都泛黄了,可字还这么清楚。”陈叔头也不抬,“你们这些年轻人啊,动不动就说放下、说忘记,要我说,还不如一本旧书。书淋了雨晒晒还能看,人心淋了雨呢?”

林微言在最后一阶楼梯上停住脚步。

沈砚舟回头看她,她没有回避他的目光。

“陈叔说得对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,“人心淋了雨,也需要晒晒。”

陈叔这才抬起头,浑浊的眼睛在两人之间转了转,然后笑了。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,笑容像被阳光晒过的旧书页,温暖而有质感。

雨后的书脊巷像一幅刚画完的水彩画。

青石板路面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,缝隙里的青苔翠绿欲滴。两边墙壁上的爬山虎挂着水珠,在阳光下闪闪发亮。巷子里的住户们都打开了门窗,让湿润的空气灌进屋里。有人家在晾晒被褥,有人在门口择菜,有个孩子蹲在水洼边用树枝拨弄着什么。

林微言深吸一口气。空气里有槐花的香气、旧书的墨香、邻居家飘出的饭菜香,还有雨后特有的那种清新。这是她生活了二十八年的巷子,每一块石板她都熟悉,每一扇木门她都认识。

但今天走在这条巷子里,感觉完全不同。

因为沈砚舟走在她左边,他放慢了脚步配合她的速度,他手心的温度正透过皮肤传递过来。她甚至能感觉到他脉搏的跳动,沉稳有力,一下一下,像是某种承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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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砚舟的手掌干燥而温热,牵着林微言走下楼梯时,她的指尖微微发颤。

木楼梯在脚下吱呀作响,每一声都像踩在旧时光上。她想起五年前的无数个傍晚,他也是这样牵着她的手,从图书馆出来,穿过种满槐树的小路,一直走到书脊巷口。那时候她总爱故意慢他半步,好看他回头时眉眼的弧度。

现在他的背影比五年前宽厚了一些,肩膀的线条更加沉稳,但握她手的力度还是一样——不紧不松,刚刚好能让她感到安心。

楼下,陈叔正蹲在店门口整理被雨水打湿的旧书。昨晚那场雨来得急,虽然抢救及时,还是有一些书页沾了水。老人小心翼翼地把书摊开在门板上,嘴里念念有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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