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子落在旧书脊上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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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0249章 旧书里的时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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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中国古籍修复技法》《古书版本鉴定》《书画装裱技艺》《碑帖鉴定概论》……全是古籍修复领域的专业书籍,而且都是近五年出版的。有些书页已经翻得起毛,上面贴着各色便签,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批注。

“这些是……”她转头看沈砚舟。

他的耳朵尖微微发红,表情有些不自在。

“随便看看。”他说,别过头去。

林微言走到书架前,抽出一本《纸质文物保护与修复》。翻开扉页,上面有沈砚舟的字迹:“关于温湿度控制,微言以前提过一次,再查查资料。”

“赠爱女微言。愿你如花间词,独立而芬芳。父字。”

字迹已经有些淡了,但依然能看出运笔的力道。父亲写这一笔一划时,她十五岁,站在旁边看着,觉得父亲的字真好看。那时她不知道,这本书会离开她,又会在另一个人的手中辗转回来。会见证她的爱情,她的离别,她的重逢。

她翻到书中间那一页。“小山重叠金明灭,鬓云欲度香腮雪。”温庭筠的词,是他们刚认识时一起念过的。

书页已经修复好了。用的是一种很细的日本纸,质地柔软,颜色与旧纸完美融合。修复的手法不算精湛,有些地方还有明显的修补痕迹,但每一步都做得极其用心,像是修复者怀着某种虔诚的心情在做这件事。

“是你修的?”林微言抬头问。

沈砚舟点头,表情有些窘迫:“修得不好。第一遍的时候纸选错了,揭下来重新做了。第二遍浆糊的比例不对,又重做了。前后弄了三四次,还是不够完美。”

林微言轻轻抚过修复的痕迹。确实不够完美,接缝处有些微不平整,纸张的颜色也有细微的色差。但她知道,对于一个外行人来说,能把书修复到这个程度,需要多少耐心和时间。

“为什么要自己修?”她问,“你可以找专业的人。”

沈砚舟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因为想学会。”他说,“想学会你每天都在做的事。想知道你修书的时候在想什么,为什么那么专注,为什么那么安静。我想靠近你,哪怕只是靠近你做的事情。”

林微言合上书,紧紧抱在怀里。

窗外有鸽子飞过,翅膀扑棱的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。远处隐约能听见书脊巷的市声,陈叔大概正在把绿豆汤端到门口的桌上。

她站起来,走到书架前,又一次看向那些密密麻麻的批注。忽然,她发现了什么。

最底层那排书后面,藏着一个牛皮纸袋。

“这是什么?”她问。

沈砚舟走过来,看见纸袋,脸色微微变了。

“没什么。”他说,想伸手去拿,但林微言已经抽了出来。

纸袋没有封口,里面装着厚厚一沓文件。她抽出第一份,是一份合同草稿。标题写着:《关于提前解除合作的协议》。

日期是四年前。

她快速翻看。这份协议是沈砚舟单方面起草的,条款非常不利于他自己。他愿意放弃所有未结的报酬,愿意支付合同约定的违约金,甚至愿意在解除合作后三年内不得从事相关领域的法律工作——这相当于自断后路。

“你四年前就想解除合约?”她抬头看他。

沈砚舟垂下眼睛。

“嗯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他没有回答。

林微言又翻了几页,在协议的最后一页,夹着一张照片。是她。是她参加古籍修复师资格考试那天的照片。照片里她穿着白色衬衫,背着工具包,正走进考场所在的那栋楼。照片是从远处拍的,角度有些偏,显然是偷拍。

照片背面有一行字:“今天是她的考试。希望能顺利。”

林微言忽然全明白了。

“你去看过我考试?”她的声音在发抖,“四年前,你去看过我考试?”

沈砚舟靠在书架上,微微低着头。阳光从侧面照进来,在他脸上切出一道明暗交界线。明的那一面,她看见他眼角有细密的纹路,鬓角有几根白发,不足三十岁的人,已经有了三十多岁才有的疲惫感。

“去过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“远远看了一眼。想着如果你考过了,我就去解除合约,回来找你。可那天我看见周明宇去接你,你们一起有说有笑地走了。我想,也许你已经不需要我了。”

林微言想起那一天。

她确实考过了,周明宇确实来接她了。作为朋友,他说要请她吃饭庆祝。她答应了,席间说起未来的打算,她笑着说“以后一个人也要好好过”。

那时候她以为自己已经放下了,以为沈砚舟这三个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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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那本《花间集》呢?”林微言的声音闷闷的,从膝盖间传出来。

沈砚舟起身走进卧室,很快捧着一个木盒出来。木盒是很普通的樟木,但边角都磨得光滑,显然被反复打开过。

他打开盒子。里面铺着绒布,《花间集》静静地躺在绒布上。旁边还有一个布包,她知道里面是那对袖扣。

她接过书,手指轻轻拂过封面。书被保护得很好,完全看不出曾经受过水浸的痕迹。她翻开扉页。

父亲的字迹映入眼帘。

五年里,他在法庭上与对手唇枪舌剑,在深夜的办公室里起草文件,在还款的压力下拼命工作。而在这些间隙里,他用为数不多的空闲时间,读完了她专业领域的所有著作,记住了她说过的每一句话,写下了一页页永远不会给她看的笔记。

他用这种方式陪伴着她。

在她不知道的角落里,他远远地、沉默地,参与着她的整个人生。

林微言抱着那本《纸质文物保护与修复》,慢慢蹲下身去。不是腿软,是心太满了,满得整个人都要溢出来。

沈砚舟在她身边蹲下,没有碰她,只是陪她蹲在那里。

“你为什么不早说?”林微言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,“你为什么一直不告诉我?我、我以为那只是你随手买的一本书——”

“想告诉你的。”沈砚舟低声说,“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。分手之前,我想等你生日那天告诉你。可还没等到那一天,我爸就病倒了。后来……就没有后来了。”

林微言捂住嘴,眼泪又涌出来。

她想起分手那天,她把那本《花间集》还给他,说“你的东西都还给你”。他接过书的时候,手指紧紧捏着书脊,指节发白,像是想说什么,最终什么也没说。

如果他当时说出来,也许一切都会不同。但沈砚舟就是沈砚舟,他从不拿真心做筹码。哪怕是分手,他也没用这本书的故事来换取她的心软。

再翻几页:“她提到的那种修复方法,应该是这里说的‘湿法脱酸’。”

又翻到后面:“下周她要考证了,不知道准备得怎么样。真想告诉她,考不过也没关系。”

林微言的手抖得几乎拿不住书。

她把书放回去,又抽出另一本。这本是《古字画修复案例集》,扉页上同样有批注:“去年冬天她修复的那幅画,和这个案例有点像。如果能用这个方法,她能省很多事。”

一本接一本地翻过去,每一本都有批注。每一本都和她有关。

门打开的瞬间,林微言愣住了。

不是因为她想象中单身男人的住所会乱成一团——恰恰相反,房间收拾得很干净。让她愣住的是客厅里的布置。

客厅的一面墙,是他这些年获得的奖状、证书,还有几幅装裱好的合影。这些都没什么特别。

真正让她挪不开眼的,是角落里那个矮矮的书架。

书架上摆着的书,每一本她都认识。

因为他要的不是同情,不是感动,是她真正的心意。

“那本书现在在哪里?”林微言问,声音沙哑。

“在我家。”沈砚舟说,“分手后我一直留着。和那对袖扣一样,锁在抽屉里,每天看一眼。”

“我想看。”

“好。”

那是她收到过的最珍贵的礼物。

后来父亲病重住院,家里为了筹钱,变卖了不少东西。母亲慌乱中卖掉了一个旧书箱,里面就装着这本《花间集》。父亲去世后,她找了很久,始终没有找到这本书,以为再也见不到了。

可沈砚舟找到了。

在茫茫书海里,在北京潘家园的一个角落,他遇到了这本书。认出了扉页上的字,认出了她的姓氏,然后跨越千里把它带了回来,送到她手上。

而她当时只是说了声谢谢,完全不知道这本书背后有这样的故事。

他们转身往回走。经过旧书店门口时,陈叔正把最后一本晾干的书收进屋里。看见两人眼眶都红红的,老人什么也没问,只是说了一句:“快中午了,要不要吃饭?我煮了绿豆汤。”

“陈叔,我们先去个地方,很快回来。”沈砚舟说。

“去吧去吧。”陈叔挥挥手,“绿豆汤我给你们留着。这汤要多放一会儿才甜,跟感情一样,不能急。”

沈砚舟住的地方离书脊巷不远,步行十几分钟就到了。是一栋老式居民楼的顶层,七楼,没有电梯。两人一前一后爬楼梯,谁都没说话,但脚步声却很默契——他的重一些,她的轻一些,交错着往上,像一首没写完的曲子的两个声部。

到了门口,沈砚舟掏出钥匙开门。

第0249章 旧书里的时光 (第2/3页)

“林微言。”沈砚舟轻声说,“那本书的扉页上,有你父亲的字。我当时就知道,这本书一定是你家的,也许是在什么变故中流散出去的。所以我买了回来,当作礼物送给你。”

林微言的手开始发抖。

她当然记得那本《花间集》。那是她十五岁生日时父亲送给她的礼物。父亲是个沉默寡言的人,教了一辈子中学语文,从不会说甜言蜜语。但那一年,他不知从哪里淘来这本旧版的《花间集》,在扉页上写了那两行字,郑重其事地交给她。

“微言,爸爸没什么值钱的东西给你。这本书跟着爸爸很多年了,现在交给你。你要好好收着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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