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精神却紧绷着。老者的言行,这片山林若有若无的妖木气息,昨夜那诡异的“沙沙”声,还有老者反复警告的“夜里别出来”……一切都透着不寻常。
他怀里揣着雷击木和玄元种,玉盒贴身放着。雷击木依旧温热,玄元种冰凉。这两样东西是他最大的秘密和依仗,也是最大的危险。
时间一点点流逝。夜更深,山风似乎停了,万籁俱寂,静得能听到自己心跳和血液流动的声音。浓雾从缝隙钻进来,棚子里也弥漫着湿冷的白汽。
就在张叶子以为今夜会平静度过时——
“咚。”
一个佝偻的、单薄的黑影,拄着拐杖,从门内慢慢挪了出来,站在门口。是老者。
他面对着浓雾弥漫的院子,一动不动,像一尊凝固的雕像。
张叶子连呼吸都停了,枯木敛息术运转到极致,将自己完全融入棚子的阴影和死寂中。
老者就那么站了足足一刻钟。然后,他缓缓转过身,似乎朝着棚子的方向“看”了一眼。
黑暗中,张叶子看不清老者的表情,但能感觉到,那道目光仿佛穿透了浓雾和简陋的棚壁,落在了自己身上。冰冷,审视,漠然。
老者看了片刻,又慢慢转回身,走回了屋里,关上了门。自始至终,没有发出一点除了脚步声和开关门之外的多余声响,也没有对刚才那持续不断的叩击声做出任何回应,仿佛那只是寻常的风声。
棚子里,张叶子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,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平复。冷汗已经浸透了全身。
刚才那是什么?老者知道吗?他为何出来?又为何是那种反应?
无数的疑问在脑海中盘旋,但找不到答案。他只感到一阵阵寒意,从心底深处冒出,比这山间的夜雾更加冰冷。
这个看似破败平凡的猎户小院,这个行将就木的孤寡老人,隐藏的秘密,恐怕不比神木林少多少。
他重新躺回草堆,却再也无法入睡。睁着眼睛,看着棚顶漏进来的、被浓雾稀释得几乎不见的微光,直到天色再次缓缓亮起。
第二天,第三天……日子在一种诡异的平静中重复。
张叶子的伤势在外敷内服的草药调理下,缓慢但稳定地好转。低烧彻底退了,内腑的疼痛减轻,左臂的肿胀也在消退,虽然依旧使不上大力气,但已能活动。他开始承担更多杂活:修补篱笆,清理菜地杂草,跟着老者去更远的林子里设置捕兽陷阱,采集更多种类的草药,学习更精细的炮制手法。
老者的话依旧不多,大部分时间沉默寡言,只有在教授草药知识或指点他干活时,才会多说几句,语气平淡直接,有时甚至刻薄。张叶子学得认真,做得卖力。两人之间形成了一种微妙的、心照不宣的默契:张叶子不问老者的来历和夜晚的异响,老者也不深究张叶子的过去和身上的伤势来源。
但张叶子心中的疑虑和警惕从未减少。他暗中观察,发现这院子虽然破败,但一些细节经不起推敲:比如水井的辘轳虽然破旧,但井壁的石块砌得异常平整牢固,绝非普通猎户能完成;比如老者那套炮制药物的工具,虽然锈迹斑斑,但材质和形制,隐约透着点不凡;再比如,老者看似病弱,但无论走多远的路,设置多复杂的陷阱,从未显露出力不从心,那双浑浊的眼睛偶尔在观察草药或兽踪时,会闪过一丝极其锐利的光,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。
更重要的是,张叶子几次借着干活的机会,暗中探查院子周围。他发现了不止一处类似崖壁下那种“血苔”的痕迹,都位于阴湿隐蔽的角落,规模不大,似乎处于一种被抑制的、半死不活的状态。他还发现,院子外围的某些特定位置,比如篱笆的转角、水井旁的老槐树下、甚至是他睡觉的棚子附近,泥土的颜色似乎与周围有细微差别,埋着一些已经快风化掉的、刻着模糊纹路的碎石块。
像是某种极其古老、残缺不全的、早已失去作用的阵基痕迹。
这个发现让张叶子心惊。难道这院子,或者这片地方,在很久以前,是某个修士的洞府或者据点?这些阵基,是用来防御或者隐匿的?那老者……
他不敢再想下去,只是将疑惑深深埋在心里,行事更加谨慎。
这天下午,老者带着他去一处更远的山谷采集一种名为“幽魂菇”的稀有菌类。据老者说,这种菇只生长在阴气极重、终年不见阳光的深谷石缝中,是炼制几种特殊伤药的主材之一,价格不菲。
山谷深邃,两侧崖壁高耸,遮天蔽日。谷底堆积着厚厚的、不知积累了多少年的腐叶,踩上去软绵绵的,散发着一股浓烈的、带着甜腥的腐败气息。光线昏暗,空气潮湿阴冷,即使是在白天,也给人一种置身黑夜的错觉。
“跟紧,别乱走。这里的雾,有时候会吃人。”老者嘶哑的声音在前方响起,他拄着拐杖,脚步却异常稳健,对复杂的地形了如指掌。
张叶子紧跟在后面,手里拿着短锄和藤筐,警惕地观察着四周。这里的气息比老者院子那边更加阴郁,草木灵气几乎感觉不到,反而充斥着一种沉滞的、令人不适的“死气”。他甚至能隐约听到,谷地深处,似乎有极其微弱的、如同叹息般的风声,在嶙峋的石笋间穿梭回荡。
“到了。”老者在一面布满青苔和藤蔓的湿润岩壁前停下。岩壁底部,有几道深深的裂缝,里面漆黑一片,渗出冰凉的寒气和更浓郁的腐败甜腥味。
老者示意张叶子点燃带来的、浸过松脂的火把。昏黄跳动的火光,勉强照亮了岩缝内部。只见潮湿的石壁上,零星生长着一些颜色灰白、伞盖呈半透明状、形态扭曲诡异的蘑菇,大的有巴掌大小,小的如铜钱,正是“幽魂菇”。在火光映照下,这些蘑菇的菌褶似乎还散发着极其微弱的、幽绿色的荧光,更添几分诡谲。
“小心点采,用木片或玉片从根部切断,别用手直接碰,也别伤到菌丝。这东西沾了活人生气或金属之气,药性就变了,还会释放毒孢子。”老者低声指导,自己却并未动手,只是举着火把照明,浑浊的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周围黑暗的角落。
张叶子依言,从怀里拿出事先准备好的薄木片(老者让他削的),小心翼翼地将一株较大的幽魂菇从石缝根部切下,轻轻放入铺了干苔藓的藤筐里。入手冰凉,菇体滑腻,带着一种奇异的弹性。
就在他采到第三株时,岩缝深处,那如同叹息般的风声忽然变大了些,还夹杂了一丝极其轻微的、仿佛什么东西拖过地面的“窸窣”声。
张叶子动作一顿,看向老者。
老者脸色似乎凝重了一分,举着火把朝岩缝深处照了照,但火光有限,照不到太远,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。
“快一点。”老者催促,声音压得更低。
张叶子加快速度,又采了两株,藤筐里已经有了五株品相不错的幽魂菇,足够用了。
“走。”老者当机立断,不再贪多,转身就朝着来路退去。
张叶子紧随其后。两人刚退出十几步,岩缝深处那“窸窣”声骤然变得清晰、密集!仿佛有无数细足在潮湿的石壁上快速爬行!紧接着,一片浓得化不开的、带着刺鼻腥气的灰白色雾气,如同有生命般,从岩缝中汹涌喷出,朝着两人席卷而来!
雾气所过之处,石壁上的苔藓瞬间枯萎发黑,地上的腐叶发出“嗤嗤”的声响,冒出青烟!
“闭气!别看!”老者低喝一声,猛地从怀里掏出一把不知是什么的、灰白色的粉末,朝着涌来的雾气撒去!
粉末与雾气接触,发出“噼啪”的轻微爆响,如同冷水滴入热油,灰白雾气的前冲之势为之一滞,颜色也淡了一些,但仍在缓缓弥漫过来。
“跑!”老者一把抓住张叶子的胳膊,枯瘦的手掌竟然爆发出不小的力量,拉着他朝着谷口方向发足狂奔!
张叶子被拽得一个踉跄,连忙稳住身形,跟着老者狂奔。身后,那诡异的灰白雾气如同活物,紧追不舍,速度竟也不慢!腥风扑面,即使闭着气,也能感觉到皮肤传来微微的刺痛和麻痹感。
两人在昏暗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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叩击声持续了大约半炷香的时间,然后,毫无征兆地,停了。
死一般的寂静重新笼罩。
张叶子屏息凝神,一动不动。他能感觉到自己后背渗出的冷汗,湿透了粗糙的衣料。
过了许久,前屋的门,突然传来“吱呀”一声轻响。
门开了一道缝隙。
张叶子轻轻坐起,悄无声息地挪到棚子门口,从茅草缝隙向外望去。
夜色浓重,雾气弥漫,只能看到前屋一个模糊的轮廓。没有灯光,一片死寂。但那“咚咚”的轻叩声,依旧不疾不徐地响着,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,也格外诡异。
是谁?不可能是人。如果是人,不会用这种方式,也不会在这种时候。
难道是……
他想起老者警告时的眼神,想起昨夜那“沙沙”声,想起崖壁下那片暗红的血苔。
刮去残留的血肉和脂肪,涂抹硝料,反复揉搓,拉伸,绷紧在木架上……每一个步骤都需要力气和耐心。兽皮的腥臊味和硝料的刺鼻气味混合在一起,令人作呕。汗水混合着血水,从他额头、伤口处不断渗出,滴落在地上。
老者就坐在屋檐下,背靠着土墙,闭着眼睛,像是睡着了,又像是在默默观察。
张叶子全神贯注,尽量将皮子处理得平整均匀。这是他换取食物和暂时栖身的机会,不能搞砸。同时,他也在思考。老者让他做这些杂活,看似只是利用劳力,但采药、挑水、鞣皮……这些活计既能观察他的体力、心性、手艺,也能让他没精力、没时间去窥探别的东西。
这个看似行将就木的老人,心思并不简单。
天色再次暗了下来,山间的雾气似乎更浓了。张叶子终于将兽皮初步处理好,绷在了木架上。他累得几乎虚脱,手上、身上沾满了污秽。
一声极其轻微、仿佛什么东西轻轻敲击木头发出的闷响,从前院方向传来。
张叶子瞬间睁开眼睛,全身肌肉绷紧。
“咚……咚……”
声音很有节奏,不快,但稳定,间隔均匀。不像是风吹动什么东西撞在墙上,也不像是小动物弄出的动静。
更像是什么东西,在用一种缓慢而执拗的方式,轻轻叩击着……前屋的门板?
“活下去……”老者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,声音嘶哑,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苍凉和嘲讽,“有时候,活着比死了更难。”
他不再说话,屋里只剩下咀嚼声和油灯偶尔爆开的噼啪声。
吃完饭,老者指了指墙角一个破旧的木盆和一块看不出颜色的布巾:“热水在灶上,自己弄。今晚还睡棚子。记住我的话,夜里,不管听到什么,别出来,别点灯。”
张叶子默默收拾了碗筷,用热水草草擦洗了一下身体,换上老者扔给他的一套同样打满补丁、但洗得发白、勉强干净的粗布衣裤(比他原来那套稍大,空空荡荡)。然后回到了后院的草棚。
躺在干草堆上,身体的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,伤口敷了新的草药(老者晚饭后给了他一小罐更好的金疮药),疼痛减轻了许多。低烧似乎也退了,头脑比之前清醒不少。
老者不知何时睁开了眼,看了一眼木架上的皮子,点了点头,没说什么,起身进了屋。不一会儿,屋里飘出了久违的、炖煮肉类的香气。
张叶子走到井边,打了些冷水,胡乱擦了擦脸和手。冰冷的井水让他精神一振。
晚饭是在屋里吃的。破木桌上点着一盏昏暗的油灯,灯芯如豆,光线跳跃。桌上摆着一大碗热气腾腾的炖肉,肉块很大,带着骨头,煮得酥烂,汤色浑浊,飘着些野菜叶子。还有两碗和早上一样的稀粥,以及一小碟黑乎乎的咸菜。
肉是鹿肉,肉质粗硬,带着浓重的土腥和膻味,只加了些盐巴和山里采的野葱野姜,调味粗糙。但比起之前几天只能啃硬饼、喝凉水、生饮蛇血,这无疑是难得的美味。
张叶子吃得很快,但尽量不发出声音。老者吃得很慢,每一口都要咀嚼很久,昏暗的灯光下,他脸上深刻的皱纹如同刀劈斧凿,眼神空洞地望着门外沉沉的夜色。
“会处理皮子吗?”他突然问。
张叶子愣了一下,点头:“会一些。”猎户剥皮硝制是基本技能,外门弟子有时也需要处理妖兽材料。
老者走进屋里,片刻后,拿出一张鞣制到一半、还带着血肉和腥气的兽皮,看形状像是鹿或者山羊的,还有一小罐气味刺鼻的硝料,一起丢在张叶子面前。
“把这皮子鞣完,用那边的木架绷起来。硝料省着用。”老者吩咐道,顿了顿,又补充了一句,“做完了,晚上有肉吃。”
张叶子看着那张半生不熟的兽皮,血腥气冲鼻。这活计又脏又累,还需要技巧。但他没有拒绝,默默拿起皮子和硝料,走到院子角落一个简易的木架旁,开始处理。
“后生,”老者忽然开口,声音在寂静的屋里显得有些突兀,“看你干活,不像是地里刨食的,也不像是常在山里跑的猎户。手上有点力气,认得几个字,懂点草药皮毛……倒像是那些大城里,店铺里打杂的学徒,或者……哪个破落人家的子弟,读过几天书,后来败了家,流落出来的?”
张叶子心里咯噔一下,放下碗,斟酌着词语:“老丈慧眼。小子……祖上确实读过些书,后来家道中落,不得已出来谋生,走过些地方,杂七杂八的活计都做过一些,也就勉强认得些东西,让老丈见笑了。”
他说得含糊,半真半假。祖上读过书是真的(父母虽为伐木工,但祖父据说是个屡试不第的童生),流落也是真的。
老者“嗯”了一声,没再追问,只是慢悠悠地嚼着肉,浑浊的眼珠在油灯光晕里转了转,落在张叶子脸上:“这世道,读书识字,有时候不是什么好事。知道得多了,想得多了,烦恼就多,死得也快。”
这话意有所指。张叶子低着头,看着碗里浑浊的肉汤,轻声道:“小子只求有口饭吃,有个地方栖身,能活下去就成。别的,不敢多想。”
第四章 猎户的草药与地窖的剑 (第2/3页)
咸菜疙瘩,默默吃完。粥虽然稀薄冰凉,但入了肚,总算驱散了一些饥饿带来的虚弱感。
吃完,他找到水桶和扁担,走出篱笆门。水井就在院外东侧十几步远的一棵老槐树下,井口用石板半盖着,辘轳上的绳索都快磨断了。他打水,挑水,往返数次。左臂用不上力,只能靠右肩,每次只能挑小半桶,动作也慢。但他一声不吭,咬牙坚持着。
挑满水缸,他已经累得眼前发黑,靠在墙上喘息。伤口在劳作中又被扯动,有血丝渗出。
老者削好了木棍,是一根简易的拐杖,比他现在用的那根直一些。他拄着新拐杖试了试,似乎还算满意。看了眼张叶子,又看了看天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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