所见所闻,触目惊心。各地厢军、乡兵,与滁州初时情形类似,甚至更糟。空额严重,十成兵力往往实存不足六成;装备朽坏,刀枪锈蚀,弓弩松弛;训练全无,士卒或沦为长官私役,或散漫游荡,毫无纪律;将领多是纨绔子弟或关系户,只知克扣军饷、吃空额,对军事一窍不通。更严重的是,许多地方驻军与当地豪强、胥吏勾结,沦为欺压百姓、维护地方恶势力的工具。
辛弃疾强压怒火,一一记录在案。他知道,靠整顿这些烂到根子里的旧军,短期内绝难成事。他要的,是一支全新的、从零开始、完全按照自己意志打造的铁军!
他回到了隆兴府,闭门数日,仔细筹划。他要组建的军队,必须满足几个条件:第一,兵源纯净,最好是来自深受金兵之苦的沦陷区难民、破产农民、猎户、以及各地尚有血性的抗金义军残部,他们对金人有刻骨仇恨,战斗意志坚决。第二,完全脱离现有腐败的军事体系,由他直接招募、训练、指挥,粮饷器械也需独立筹措,避免被旧势力渗透掣肘。第三,训练必须严苛、务实,融合他在山东义军、江阴“保家拳”、滁州“守御阵”的所有经验,更要加入主动进攻、长途奔袭、小队配合等元素,目标不是守城,而是能战、敢战、善战!
他将这支构想中的军队,命名为“飞虎军”。取意“如虎添翼,迅捷凶猛”,既暗合他“马作的卢飞快”的词句豪情,也寄托了这支部队将来能如猛虎下山,直扑敌巢的期望。
计划既定,他立刻行动。首先,他利用提点刑狱的职权和“便宜行事”之权,以“缉捕盗匪、弹压地方”为由,向朝廷和江西各路、州发文,要求各地配合,允许他在辖境内“招募勇士,充实防务”。同时,他派赵疤脸等绝对亲信,携重金和书信,分赴淮南、荆湖北路等靠近前线、流民聚集之地,以及传闻尚有抗金义军活动的山区,暗中招募。
招募标准极严:年龄二十至三十五,身体健壮,无不良嗜好,需有同乡或可靠之人作保。最重要的是,需当面回答几个问题:“可曾与金人结仇?”“为何投军?”“怕不怕死?”回答含糊、眼神闪烁者,一概不要。专挑那些眼中带着仇恨火光、回答干脆、有血性的汉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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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知道,这道任命背后,必然有张浚等主战派大臣的推动,或许也有皇帝对他滁州政绩的认可(滁州情况想必已通过渠道上达天听)。但更深层的原因,恐怕是朝廷——或者说主战派——在经历了一系列挫折与内部斗争后,迫切需要在前线有所作为,以证明“恢复”之策并非空谈,而辛弃疾在滁州展现出的务实干练与治军才能,恰好成了他们可以投下的一枚棋子。
棋子也好,机遇也罢。辛弃疾心中并无太多计较。他只知道,这“节制诸军,便宜行事”的权力,正是他梦寐以求的!这让他终于可以超越一州一地的局限,按照《美芹十论》中“致勇”“详战”的理念,去尝试组建一支真正属于自己、真正能战的队伍!一支不单单用于防守,更能用于进攻、用于实现他心中那个“渡淮扰敌”“积小胜为大胜”构想的精锐力量!
他几乎没有耽搁,迅速交接了滁州政务(举荐了通判中一位踏实能干的官员暂代),带着赵疤脸等核心旧部,以及从滁州守军中挑选出的数十名最为悍勇忠诚、已初步接受“滁州守御阵”训练的士卒,南下赴任。
隆兴府比滁州繁华何止十倍。城郭雄伟,街市喧嚣,赣江穿城而过,帆樯如林。江西一路,素来是财赋重地,也是兵源之地。然而,与滁州初至时的破败不同,这里的“问题”更加盘根错节,隐藏在繁华的表象之下。
江西提点刑狱的公廨气派庄严,案头堆积的刑狱卷宗更是浩如烟海。辛弃疾到任后,并未立刻插手具体案件,而是先以“整饬军备、巡阅防务”为名,手持“节制诸军”的敕令,开始巡视江西各州县驻军。
第十九章飞虎建军 (第1/3页)
滁州的垒土尚未完全干透,城墙的修补仍在继续,田间的禾苗刚刚抽穗,夏日的滁河泛着浑浊的黄色波涛。就在这百废待兴、辛弃疾几乎将全部心力都投入到这一州一地的经营中时,一道自临安而来的驿马,带来了朝廷新的任命。
“知隆兴府(今南昌),兼江西提点刑狱公事,节制诸军,便宜行事。”
诏书上的字句,清晰而有力。隆兴府是江南西路首府,地位远非滁州可比。江西提点刑狱,掌管一路司法刑狱,更是实权要职。而“节制诸军,便宜行事”八个字,尤为关键——这意味着他获得了江西一路的军事指挥权,且拥有临机决断、先行后奏之权!虽然“诸军”主要指地方厢军、乡兵,并非朝廷最精锐的禁军,但这已是辛弃疾南归以来,获得的最具实质性的军事授权。
放下诏书,辛弃疾站在滁州州衙庭院中,良久无言。初夏的阳光透过老槐树的枝叶,洒下斑驳的光影,微风拂过,带来泥土和青草的气息。远处,校场上传来士卒操练的呼喝声,那是他亲手整训出的“滁州守御阵”在演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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