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带来了。”莱桑德罗斯从怀中取出铅板,但没有立刻递过去,“上面写的是真的吗?”
米南德艰难地点头,抬起颤抖的手,做了个“写”的手势。
卡莉娅会意,拿来蜡板和铁笔。米南德接过,手指不稳,但努力刻下歪斜的字迹:
只记录了四批。实际有十批。差额更大。
莱桑德罗斯感到胃部收紧:“谁负责?”
“因为真正的正当性不需要用绝对忠诚来证明。愿意犹豫的人,往往更清楚自己在做什么。”她直视莱桑德罗斯,“你现在就像那个哥哥,急于做点什么来证明自己站在正确的一边。但也许你需要先犹豫一下,想清楚行动的后果。”
米南德发出微弱的声音。两人转头,看见他又在蜡板上刻字:
小心。他们在找替罪羊。
“谁在找?”莱桑德罗斯问。
米南德写下两个名字,都是莱桑德罗斯在广场演讲中听过的激进派政治家。然后补充:
克里昂是合适目标。中层。有实权但无靠山。
“他们会杀了他?”
审判。流放。或处死。看民众情绪。
莱桑德罗斯握紧铅板。边缘再次割疼掌心。
“如果我把这个交出去,能救他吗?”
米南德看了他很久,慢慢摇头,写下:
可能让他死得更快。证明他有罪。
“但他是被指使的!”
证据在哪?
这个问题悬在空中。莱桑德罗斯只有一块铅板,上面只有克里昂的名字。没有更高层的线索,没有资金流向,没有证人证词——除了眼前这个随时可能死去的书记员。
“你需要更多。”卡莉娅总结道,“否则你交出去的只是一把杀死一个人的刀,而不是揭开整个疮疤的手术刀。”
米南德点头,疲惫地闭上眼睛。他的呼吸变得浅促,卡莉娅示意莱桑德罗斯该离开了。
走出侧室,庭院里的阳光刺眼。几个恢复中的伤兵在廊柱下晒太阳,眼神空洞地望着天空。
“他还能活多久?”莱桑德罗斯问。
“看感染情况。如果伤口不化脓,也许能撑过这个月。”卡莉娅在泉水边洗手,“但他不会再有力气提供更多信息了。每次说话都消耗巨大。”
莱桑德罗斯看着手中的铅板。阳光下,那些刻痕清晰可见,每一个数字都像在控诉。
“如果你是我,”他问,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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卡莉娅沉默片刻,从米南德手中接过蜡板,用平刀刮平表面。这个动作缓慢而仔细。
“我小时候在德尔斐,”她忽然说,“见过祭司处理一个棘手的神谕。那是一对兄弟,都声称自己才是家族财产的合法继承人。他们各自向阿波罗祈求裁决,但神谕给出的回答模棱两可,可以支持任何一方。”
“祭司怎么办?”
“老祭司把他们分开,问了同一个问题:‘你愿意为了证明自己的正当性,而接受神明的任何考验吗?’”卡莉娅放下蜡板,“哥哥立刻说愿意,弟弟犹豫了。最后老祭司把财产判给了弟弟。”
“为什么?”
然后他划掉“链条”,改成:
网。
卡莉娅看着蜡板上的字,表情凝重。她转向莱桑德罗斯:“你现在打算怎么办?”
这正是他三天来反复自问的问题。把铅板交给公民大会?但大会现在被情绪主导,可能不分青红皂白地毁灭一切相关者——包括可能只是执行命令的克里昂。私下调查?他一个诗人,没有权力也没有能力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承认,“所以来找你。”
莱桑德罗斯放下勺子。母亲是对的。他需要和那个能直视伤口而不退缩的女人谈谈。
阿斯克勒庇俄斯神庙的庭院比前几日清净了些。大部分伤兵要么死去,要么被家人接走照料,只剩下十几个最严重的病例。空气里的腐败气味被草药和醋的酸涩味冲淡了些。
卡莉娅正在庭院角落的炉子前煎药。一口小铜锅冒着热气,她用木棍缓慢搅拌,专注的神情让莱桑德罗斯不忍打扰。
“站在那干什么?过来帮忙。”她头也不抬地说。
莱桑德罗斯走近,接过她递来的陶罐,按指示过滤药渣。草药的味道辛辣刺鼻。
米南德继续刻写,速度很慢,每个字母都像在挣扎:
K-L-E-O-N经手。但他不是源头。
“谁是源头?”
米南德摇头,写下:
上层。不止一人。链条。
“勉强。”卡莉娅端起药碗,“跟我来,你可以亲自问他。但他今天状态很差,可能说不了太久。”
他们走进侧室。米南德躺在靠窗的位置,阳光照在他凹陷的脸上。脖子上厚厚的绷带已经拆换,露出一道狰狞的疤痕——那是气管切开术留下的痕迹,卡莉娅解释说,为了让他呼吸。
“诗人来了。”卡莉娅轻声说。
米南德睁开眼睛。他的眼神比前几天清明些,看到莱桑德罗斯时,嘴唇动了动。
“铅板……”声音嘶哑破碎,几乎听不清。
“吕西马科斯的母亲昨天来了,”卡莉娅突然说,“带来三匹上好的亚麻布,说是给神庙的捐赠。我收下了,但告诉她没必要。”
“她需要做点什么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卡莉娅终于看他一眼,“所以你今天来,也是需要做点什么?”
莱桑德罗斯的手停在半空。铜锅里的药汁咕嘟作响。
“我得到了一样东西。”他压低声音,“证据。关于远征军补给的问题。”
莱桑德罗斯从粥碗里抬起头: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那位姑娘比你更知道该怎么处理烫手的东西。”菲洛米娜用木勺搅动着陶锅,蒸汽模糊了她的脸,“而且,自从你从神庙回来,每晚都在楼上踱步,地板快被你磨出坑了。”
他无法反驳。三个夜晚,他几乎没睡。每次闭上眼睛,就看到那块铅板在黑暗中发光,上面的刻字像蚂蚁一样爬行:142麦斗……2100支……潮湿霉变……
“她只是女祭司,母亲。这不是神庙能处理的事。”
“阿斯克勒庇俄斯神庙不只是治伤病的地方。”菲洛米娜把粥盛进陶碗,“它也收容那些无处可去的真相。去吧,至少问问她的建议。总比你一个人守着秘密烂掉强。”
卡莉娅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,仿佛他只是在说今天的天气。她用麻布垫着手端起铜锅,将煎好的药汁倒入陶碗。
“那个喉咙受伤的书记员给你的?”
“……你怎么知道?”
“他前天能说话了。虽然声音沙哑得像砂纸,但说了很多。”卡莉娅用布擦拭锅沿,“他叫米南德,曾是将军办公室的书记员。他说在最后的日子里,军官们烧掉了大部分记录,但他偷偷留了一份副本。”
“他还活着?”
第三章:陶窑的裂缝 (第1/3页)
铅板的重量在腰间停留了三天。
莱桑德罗斯像携带一块隐形的伤疤行走在雅典的街道上。每当他经过广场,听见那些愤怒的演说声——要求严惩败军之将、追查叛徒、为西西里的亡灵复仇——他的手指总会不自觉地碰触藏在外袍下的那个硬块。
它沉默着,却比任何呐喊都震耳欲聋。
第四天清晨,母亲在准备早餐时打破沉默:“你该去找卡莉娅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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