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格非接过,就着灯光细看,手指微微颤抖。“这是……熙宁三年京东路的青苗贷实账。”他抬头,眼中既有愤怒,也有悲哀,“朝廷收到的奏报说,该路发放青苗钱五十万贯,农户‘欢欣鼓舞’。但这账上写的是:实发八十万贯,其中三十万被州县挪用,强令富户认领,再转贷给贫农,利息翻倍。”
“所以新法害民的骂名,有一部分是这么来的?”苏若兰轻声问。
“是。”李格非长叹一声,“王相公的初衷或许是好的,但再好的经,也能被歪嘴和尚念坏。而这些歪嘴和尚,新旧两党里都不少。”
顾清远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升起。他一直以为,只要法度完善,执行有力,就能扫清积弊。但现在看来,法度本身就可能成为新的积弊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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顾清远与苏若兰并肩走在人群中。她披了件灰鼠皮斗篷,兜帽半掩着脸,步履从容,偶尔在某个摊位前驻足,拿起一件玉器或一卷字画细看,与摊主轻声交谈几句,俨然是常客模样。
“前面就是‘古今书铺’。”顾清远低声道。
铺面不大,门楣上的匾额已经老旧,但“古今”二字是欧阳询体,笔力沉雄。店内只点了一盏油灯,光线昏暗,书架高耸至屋顶,空气中弥漫着旧纸与墨香混合的气味。
柜台后坐着一个清瘦的老者,正在灯下修补一本脱线的册子。见客人进来,只抬了抬眼:“随意看,莫要乱翻。”
苏若兰走到诗词类书架前,看似随意地抽出一本。顾清远则径直走向柜台:“掌柜的,听说您收了本前朝的漕运志?”
沈墨轩与李格非对视一眼。“我们查了三个月,”沈墨轩缓缓道,“一部分被沿途州县截留,填补地方亏空;一部分……进了某些人的私仓。”
“谁?”
“新旧两党都有。”李格非苦笑,“贪腐这件事,不分阵营。”
室内陷入沉默。油灯的火焰跳动,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。
“那页密笺,”顾清远终于开口,从怀中取出,“与这个有关吗?”
老者放下手中的针线,眯眼打量他:“是有这么一本。不过……”他看了眼顾清远身后的苏若兰,“漕运志枯燥,尊夫人怕是没兴趣。”
“内子对古籍装帧颇有研究。”顾清远淡淡道,“可否借一步说话?”
老者沉默片刻,起身推开柜台旁的侧门:“两位,里面请。”
里间比外面更暗,只点了一盏小小的豆油灯。四壁全是书架,中央一张长案,案上摊着一本泛黄的书册。沈墨轩已经等在那里,此外还有一个顾清远没想到的人——一个三十出头、着青布直裰的文士,面容清癯,眼中有种学者特有的专注。
“顾大人,苏夫人。”沈墨轩拱手,脸上没了白日里的圆滑,显得郑重许多,“这位是李格非先生,太学博士,精于金石考据。”
“不行,太危险——”
“正因为我去了,才不危险。”她打断他,“我是苏颂的女儿,旧党清流的家眷。若被人看见,最多说我替父亲淘换古籍,或是你陪我逛书铺。两个男人密会,与夫妻同游,哪个更惹眼?”
顾清远无法反驳。他看着妻子平静的脸,忽然意识到,这场突如其来的危机,或许正在改变什么——不是改变朝局,而是改变他们之间那层看不见的隔膜。
戌时的汴京,灯火如昼。
大相国寺每月五次开放“万姓交易”,今日虽不是大集,寺前街上依然人流如织。卖古董的、售字画的、鬻碑帖拓片的摊位沿街排开,油灯与灯笼的光交织在一起,将各色货物的纹理照得清晰可辨。
顾清远心头一震。李格非——李清照之父,虽官阶不高,但在文人中颇有清誉,且与旧党交往甚密。他怎么会在这里?
“李博士。”顾清远执礼。
“顾大人不必多礼。”李格非声音温和,“今夜之事,无关党争,只为求真。”他指了指案上的书册,“这是我从秘阁借出的《元丰漕运考》抄本,但其中有些数据,与沈小官人提供的商船记录对不上。”
顾清远上前细看。灯光下,两列数字并列——一边是官方的漕运记录,一边是沈家通过航运行会私下统计的实载量。差额触目惊心。
“这些多出来的粮食去了哪里?”苏若兰忽然问。
第二章画中密语 (第2/3页)
觉得……”她抬起眼,直视他,“觉得你眼里的光,比三年前暗了。”
顾清远如遭重击。
窗外传来集市开市的鼓声,咚咚咚,沉闷而有力。汴京城的又一天开始了,商贩的叫卖声、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响、远处瓦舍传来的晨戏锣鼓,汇成一片宏大的生活之音。
在这片声音里,苏若兰轻声说:“今晚,我和你一起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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