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来,一个挎篮的老妪也来了。她从篮里拿出两个粗饼,塞给前排一个抱孩子的女人。女人愣住,想推辞,老妪说:“吃吧,别饿着娃。你们跪着,我站着,心里过不去。”
消息一点点传开。
午时过后,城内多了些面孔。有穿长衫的读书人,远远站着听她念策论;有挑担的小贩,路过时多看两眼;甚至有个骑驴的老学究,停在街边,捋着胡子听了半天,临走前叹了口气:“这文章,比国子监那帮人写得实在。”
黄昏将近,西边天空染成橘红。
陈宛之的嘴唇干裂,嘴角裂开一道小口,说话时微微渗血。她的视线有些模糊,可脊背仍挺着,像根插在地里的桩。
城门依旧紧闭。
箭楼上的弓手换了班。
守将站在城垛后,久久未动。
而街角巷口,已有孩童在传唱一句新词儿:“南门外,百人跪,一书生,捧策泪。”
人群一颤。
陈宛之仍跪着,缓缓抬头,直视城楼。
“你们可以驱赶我们,可以烧我们的棚,可以打断我们的腿。”她说,“但你们烧不掉这篇文章,也堵不住一百张嘴,一千双眼。我们在这里,不是求施舍,是求一个理字。”
她举起策论,高过头顶:“此文本事,若有司不闻,我便日日来跪,直到有人听为止。”
说完,她重新将策论抱回胸前,低头,再次叩首。
她低头看了看怀中的策论。
纸页已被汗水浸得微微发软,边角有些卷曲,可字迹依旧清晰。她用袖子轻轻擦了擦封面,又举了起来。
“若有耳者,请听之。”
她的声音沙哑,却没断。
身后,那瘸腿少年靠着石阶坐着,手里攥着半块别人给的饼,没吃。他仰头看着她,眼里有光。
每隔一阵,她就重复念一遍策论首段。声音越来越低,却始终不断。
“天下无恒产者为流民……非其不愿耕,实无地可耕……”
有人送来水。
是那个卖烧饼的老头,拎着个陶壶,挤过人群,蹲下给她倒了一碗。水是凉的,有点泥味,她一口气喝完,把碗递回去,说了声“谢谢”。
老头摆摆手,又默默退回街角。
一下,两下,三下。
身后众人,也跟着叩首。
咚、咚、咚。
额头撞在石板上,声音不大,却像鼓点,敲在每个人心上。
太阳升到了头顶。
是个卖烧饼的老头,穿着油腻的围裙,手里还拿着铲子。他拍了两下,又觉得不好意思,缩回手,可眼神亮亮的。
紧接着,一个背着药箱的游方郎中也拍了两下。
再然后,是茶铺里那个最先探头的闲汉。
掌声零星,不成章法,可确实存在。
城楼上,守将终于动了。他探出身,朝下望了一眼,挥了挥手。两名兵卒上前,长戟横拦,喝道:“都散了!再不走,格杀勿论!”
两个时辰过去,许多人撑不住了。有个老太太昏了过去,被人抬到阴凉处掐人中。一个孩子哭着要水,母亲只能让他含着手指。几个男人膝盖渗血,裤子黏在石板上,一动就撕开伤口。
可没人走。
连最初劝她“莫惹祸”的汉子,也跪在了前排,手里攥着一截破布,那是他从衣角撕下来的,权当请愿书。
陈宛之的膝盖早已麻木,小腿胀痛,腰背僵硬得像块木头。她额上出汗,顺着鬓角流进衣领,后背的布料湿了一大片。她喉咙干得冒烟,每念一句话都要用力吞咽。
但她没停。
第二卷:北徏风烟 62:流民被困城门外,陈率跪呈表心怀 (第3/3页)
不懂文言,但她必须念完。这是她的文章,是她一路逃荒、防疫、抗豪强、斗贪官,一笔一划写出来的道理。
念到“则天下无流民,唯国民耳”时,她嗓音微哑,但一字未错。
全场静了片刻。
然后,不知是谁,轻轻鼓了一下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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